由于发展的主体是运用技术进行操作的不同利益群体,所以“发 展武术”的方向便可以是五花八门。

不能把对象认知跟主体诉求混为一谈。一般说来,“武术发展”着眼于技 术体系的完善、操作水平的提高、应对能力的拓展、社会行为的自觉。而“发 展武术”则钟情于社会关注的扩大、武术人口的增加、公司利润的膨胀、垄断 地位的形成。还是借用前述严复“牛体马用”的比喻引申一下:有一天,人们 发现耕牛没有马跑得快,于是就引马的基因进入牛体,这时牛仍然保持了牛的 状貌,但却已经不能耕田了,而其奔跑速度则受到牛的体型限制还是比不上马。我 们在这里的疑问是:在技术目标、基本任务、主客关系、运行机制和操作效应 等方面都全面跟马“接轨”以后,牛尽管还保持了牛的一些形貌,但这还能称 之为“牛”吗?

必须强调,所谓“继承”是指原先基本规定的继续承接而不是断裂改变,所 谓发展则是指原先规定的发挥展开而不是异化变质。就语义学上说,“传”即 “递”,“统”为“本”,“传统”所反映的是从过去到现在的“联系”而不是“断 裂”。所谓传统武术的“升级换代”和“历史转型”,当要以武术主要内涵的 自我保存为底线,基本属性全面异化的状况,恐怕是很难称之为“继承和发展” 的。从社会实践看,“武术发展”和“发展武术”不外是不同利益群体对待武 术这个事物的不同选择:武术爱好者把武术作为自身一个追求目的,武术支配 了爱好者,由此便呈现为“武术发展”;而专业工作者却把武术作为一种谋生 的工具,工作者支配着武术,于是“发展武术”的价值基础也就并不是武术自 身而是工作者那操作目的。

任何事物都有其产生、发展和衰亡过程,问题在于这个事物所依托的存在 理由和价值走向。凡是离开客观事物自身本质规定(“本真”),而只讲某些外 在操作主体利益诉求的所谓“继承和发展”,恐怕都会事与愿违。社会上的任 何事物都跟自己所处的时代和 相应的历史使命有着密切的关系,然而对不同事物来说,这种关系的性质却又会有所不同。凡是以一定时代作为自己 内在根据的东西,都会跟相应的时代相始终;但对那些并不以一定时代作为自己最后根据的东西,那时代 的作用也就不过是外在的条件约束而已。作为一种肢体应对技术,中国武术技 击当然要受到其所依附的社会生产方式和社会生活方式的限制,然而它首先必 须服从的,却是超越这两个方式的生理心理、生理生化、生物力学,还有生存 竞争和整个生物演化的规律。武术技击的本质是一种肢体冲突的应对技术,其 目的在于生命状态的自我维护,其运行依据则在于生物体的生理心理、生理生 化和生物力学,一定的社会历史形态仅是其展开的环境条件,由此并不会与某 个特定的时代相始终。再说一句,武术发展的内涵当是作为肢体应对的技击技 术那功能的扩张和机制的改善,而绝不是这种技术性质的异化和功能的消解。如 果硬是要把“自废武功”的改换门庭说成是武术本身的历史发展,这恐怕是相 当“搞笑”的。把身心性命的自我修炼改变为市场需要的交换工具,把紧急避 险的防身护体改变为大众娱乐的竞技比赛,把伦常日用的实用技术改变为舞台 效应的观赏演技,把因人制宜的言传身教改变为工业标准的批量生产,这明显 地离开了武术原先的基本社会属性和核心技术规定。

扩大点来说,中国文化当然要在跟世界交往中与时俱进并旦采用各种相应 的新形式,如果没有对外开放、突破传统和有所创新的自我封闭、墨守成规和 无所作为,就根本谈不上什么发展。但现在问题在于:任何开放交往又都是以 维持自身特性和存在边界为条件,成了别人附庸就谈不上什么交往;而所谓发 展推进也是以保持原来价值方向和运行框架为前提,改变价值方向和运行框架 的演变则只能是异化。例如,中华武术与中国的舞蹈、杂技、戏曲以及民俗活 动等等都属于中国的“人体文化”,它反映了中国人历史形成的价值取向、思 维方式、审美情趣、行为定势和活动类型;正是这个东西使它明显地区别于外 国的身体训练技术和个人表现技巧,在当代社会中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文化魅 力。然而目前这些东西却在“继承和发展”的口号下日益异化变质,形式跟内 容竟然变成了完全背离的两张皮(这状况有点类似中医,我们的中医时下也是 在“中西结合”和“中医现代化”的口号下,曰渐背离原有的思维方式和操作 方式,从而走向名存实亡), 正解决得了的。在当今全球 征的整个中国文化到底要走 管任何事物都有自身的兴衰控制的“去中国化”走向,就能定义为中国文化的自身发展吗?

有道是“小子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包括武术现象和武术活动在内的任 何文化,都只能在一定的经济(主要是基于一定生产方式的“生产关系”,而 不单纯是表现为GDP的“财产实力”)和政治(主要是统治与被统治关系基本 格局的“国体”,而不单纯是统治者自身职能分化那治理模式的“政体”)环 境上面展开。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由此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文化活 动和文化符号的中华武术发展,也就并不能单纯地归纳为只是一个技术演进或 形态变迁的问题。在这个多元文化既冲突又杂交的时代,如何保持自己的民族 文化个性,以健全的心态面对新世纪的挑战,业已成为当代中国人无法回避的 一个课题,而怎样对待民族文化传统则是这个课题的核心部分。

(二)当代武术发展的深层困惑

研究问题不能指鹿为马,混淆武术属性的“牛体马用”对其发展并无实质 性的帮助。诚然,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永恒的,都有自己的产生、发展、变 化和衰亡的过程。运动是所有事物的存在方式,笔者并不以为某种文化形态应 该和可以永恒不变,问题在于这种形态本身的当下存在理由和社会历史边界,以 及这些东西跟操作者的相互关系,由此必须要考虑它得以继续存在的历史理 由、客观条件和本质规定。在当今资本主导的全球化过程中,整个世界文化正 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权力之争,同时也正在经历一个不断加速的文化杂交 过程。一方面我们必须在西方强势文化的扩张、殖民和渗透下维护民族利益和 保持民族个性,另一方面又必须反思传统、走出当下和面向未来。时下人们往 往把武术自身的发展跟人们借用武术形式以谋私己目的这两种不同倾向完全混 为一谈,由此引发人们一系列的深层困惑。目前关于传统武术发展的主流话语,可 以概括为推进体育化这一个基本走向,还有武术产业化、纳入全民健身和申报 非物质遗产这三大措施。然而这一个走向、三大措施却很容易让人想起过渡时 期总路线的“一化三改”,但这旨在根本改造事物性状的操作方针,果真能维 系和发展事物之传统本性吗?


  1. 改换门庭的转型换轨 是否可以称之为继承传统的所谓“武术体育化”并 非是武术本真的扩展而是归

  2. 自身发展?


武术理论反思:历史身份的自我认同

Zhiwu W ciwen

属的异化,其内涵在于技击功能的消解,让一种“为了打”的实用技术变成“为 了不打”的艺术“乌托邦”。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只能是基于这个事物本质的 自我推演和性能作用的边界扩张。狭义武术原是一种处理肢体冲突的技击技 术,广义武术则可以泛化为身体应对的自保行为,并以不同方式渗入各个不同 领域的社会活动。然而时下武术的体育化却把它变成了纯形体表演的肢体训练 项目,以及某种借助“民族形式”的身体娱乐活动,我们并不绝对无视和否定 这种演化的客观依据,但这改换门庭的变性行为就等于是传统武术自身的传承 发展吗?自民国以来,武术的体育化和竞技化已经是别无选择的了,然而别无 选择并不就等于是壮大发展。例如生物物种的最终消亡的结果,恐怕也是别无 选择的;但这衰落消亡过程就很难直接定义为其壮大发展。传统武术确实是一 种具有教化意义的身体训练,由此划归由体育部门进行管理在一定程度上也完 全是顺理成章的,不过这在实践上却往往是传统武术的异化和消亡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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