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象 形态而言,太极拳的守中、用中,自身要求抱元守一、气象浑然,但让对手的 感觉却是虚空粉碎、无从捉摸。它跟“着法”上的各方呼应、八面支撑的“中定”,以 及劲法上的虚实变换、刚柔并济的“完满”互为表里,可见守中、用中并不僵化。这 里应该注意,太极拳的守中、用中并不是自我中心的一厢情愿,而是多种力量 的相互作用,由此必须“舍己从人”和“随曲就伸”。其目的并不是迷失自我、放 弃原则、逆来顺受、屈从环境的“听命于人”,而是有感则应、因敌成形、随 机就势、借力打力那“制人而不制于人”的“从心所欲”,因而强调“从人当 要求己”那自我协调的“周身一家”。它一方面讲究“一动无所不动、一静无 所不静”的集中力量、并敌一向,另一方面又讲究“有上则有下、有左则有右、有 前则有后”的自我制衡,呈现一种阴阳相济状态。其技术要领主要是虚灵顶劲、气 沉丹田、松腰落胯、尾闻中正、上下相随、步从身换、沾粘连随、不丢不顶。操作关键,则是在“腰腿功夫”,即所谓“腰腿要换得灵,方有圆活之趣”,“有 不得机得势处,其病必于腰腿求之”。
从战略和策略的角度说,守中、用中属兵家权谋里“先为不可胜”的“定 家计”。如前所述,这是中国式“保本求利”的“保守主义”,表现了 “持中尚和” 的“守成”哲学倾向。它首先考虑的问题,只是怎样在保证自己既得利益基础上,去 争取更多的利益;而不是脱离实际地去空想怎样赚更大一笔钱。
《孙子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 在己,可胜在敌。固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固曰:胜可知而 不可为。”《投笔肤谈》曰:“用兵之道,难保其必胜,而可保其不败。不立 于不败之地,而欲求以胜人者,此侥幸之道也,而非得算之多也。”总之,只 有先置自己于不败,才能求得最终战胜敌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比击败敌手重 要得多。自己只要不败,那就好得很了。敌手败不败,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 如不好自为之,迟早会败的;他如好自为之,那也好得很。这种先求“不犯错误” 的保守方式,在一个工业社会中或许表现了较多的消极可能性,因而经常地受 到一些有识之士的批判;但其背后所蕴涵着的生命智慧,却永远给人们以巨大 的启发。
从方法论的角度来说,守 中、用中反映了中国人那特有的“中庸之道”。太极 拳无论行功走架还是交手应敌,都特别讲究心理上的勿贪勿吝、态度上的不亢不卑、力量上的不偏不倚、动 作上的无过不及、时间上的不先不后、关系上的不丢不顶,十分注意动作和力 量的界限、关节和斤两、分寸,全力维持好自己的基本阵地。拳诀有云:“拳 者权也”,即权衡和协调各种力量和关系。陈鑫先生说:“拳各有界,彼引我 进,我只可进至吾界边,不可再进,进则失势。”退的道理亦与此相同。总之,无 论攻守进退、虚实刚柔,要得机得势就必须“得其环中”而“避免双重”。从 操作特征上来看,中国儒家的中是“实”的,道家的中则是“虚的”。太极拳 所守的“中”,是明显区别于形意拳“实中”和八卦掌“变中”的“虚中”,在 特定的角度上体现了道家哲学虚无为体、因循为用、清静冲虚、为而不争的阴 柔倾向,“既不拿对方作自己的支撑力,也不让对方拿自己作支撑力”,以期 达到庄子所说的那种“无所待”的境界。
3 .太极拳追求的功业圆满
太极拳技击中着法成形、劲法成势、因应知机、变化守中、借力打力、虚 静自保;其基本结构呈“阴阳相济”两极互补状态;其技术特征则有“以柔克冈!J” 的阴性文化功能。这是一种面对强敌时“自强用弱”和“以弱对强”的自卫形态,在 一个极为被动的形式中表现了高度主动的内容。它那以寻机造势而不是正面抗 衡为中心的技击方式,则是跟“以弱对强”的自卫战略相一致的。在处世上,它 讲究因应自然、舍己从人、随机就势、顺而不屈,不搞“自作主张”的主观主义,始 终坚持有理、有利、有节的“以柔克刚”、“以顺避害”和“以守为攻”、“后 发制人”,决不赤膊上阵争气斗力拼消耗做无谓牺牲。在立身上,它强调反求 诸己,培植内劲、追求功力、运用技巧,杜绝对敌方的各种侥幸和幻想心理,立 足于“依自不依他”的自力更生,依托强大的后续力量,突出自身主体和个性。这 是一个“不争的斗士”和“柔弱的强者”的人格形象,表现出极为顽强柔韧的 巨大生命力,以最少的投入换取最大的收益。有人认为,这种缺乏正面抗衡的 战斗方式没有“男子气”和“英雄味”,一点也不“过瘾”,但面对强敌,简 单的拼搏不可能获得成功。所以连鲁迅先生那样绝不妥协的彻底人物,在中国 也主张“壕堑战”,反对“赤膊上阵”的无谓牺牲。
是“为客”的防身护体;它对每次操作结果的态度,也不是“一战定乾坤”的 愿赌服输,而是“等待时机”的永不言败。太极拳在这里首先是“术”而不是 “学”。它在这个层面的实质是处理主、客体关系的方式或方法,其文化主题 不外就是展开生活。中国文化是一种厚生利用、重术轻学的功利主义操作型文 化,带有极浓的价值意蕴,所谓功德便是简单功用、功利和功效的社会价值升 华。其认知态度和方式,显然不具西方学术那种“为知识而知识”的“纯粹理性” 意义。其提问方式首先是生命体的利害得失,而不是“物自体”的真假对错。在 方法论上,太极拳那虚实变换、刚柔并济、避实击虚、以柔克刚的阴阳之道,在 资源制约条件下也明显地表现出自身的存在理由和实际功效。它所遵循的发展 战略,实质上是一条内源多向、灵活机动、随机应变的战略。它在充分利用环 境信息的前提下,把改变自己跟改变环境统一起来,把满足需要跟改变需要统 一起来,讲究一种合理适宜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这个战略在工业社会中曾经被认为是已经过时的。但在今天“后工业社会” 的“全球问题”和“人类困境”面前,却又焕发出古人生命智慧的迷人魅力。作 为一种综合实用技术,中国武术非常讲究当下功利的实用效果;然而作为“以 技达道”和“道进乎技”这双向互动的“体道”方式,它又具有超越性的强烈 诉求。笔者反复说过,中国人太极观念突出的是阴阳相推的生克制化,并不认 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权垄断,而是相信“学无止境”、“技无止境”、“天 外有天”、“一物治一物”以及“风水轮流转”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由 此并不执着于一时一事的“成败得失”。
用于日常突发避险、应急保命的技击技术的特点并不是在一个设定的框架 上“公平公开”地作技术比较,而是在无法预料情况下的防身保命;其关键并 不在于接受既定秩序(“入套”),而是在于打破原有格局(“破局”)。它 并不否定而要充分利用技击双方身高、体重、力量、速度等基本要素绝对值的 对比,但更为强调的是这些要素相互作用过程中“时、机、位、势”的把握和 利用,具有一种“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仗义”要求,讲究“由得我而由不得你” 的主体性操作。其运行方式并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老子天下第一”,而 是在力量和信息都不对称条 件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的扬长避短。套用《周易》 的话来说,它并不是“乾”卦中知进不知退、知存不知 I亡的“上九,亢龙有悔”,而是有进有退、有来有往的“乾”卦中之“用九,群龙无首,吉”。
中国佐境武术文化论信
中国文化讲究“体用一如”,在所有“术”的背后其实都有着相应“学” 的支撑;以为中国文化是“执着当下的鼠目寸光”显然是错误的。中国文化着 眼于大化流行中的“因缘和合”,在讲求功效的同时还反对执着于“当下名 相” 。《三国演义》的开场词引明代文人杨慎所作《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 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体现的是一种“不以成败论英雄”的旷达超脱和大彻大悟。由此展开的生活也 就升华为超越当下的功业圆满。不过太极拳的这个功业完满更多的是道家倾向 自然生命的自我完善,而并不是儒家倾向宗法伦理的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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