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从事构造化活动的动物”，给自己所处的外界赋予某种意 义和价值，并把自己所居住的世界秩序化。这就是把自然改造成文化的活 动。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使用各种各样的符号，使原来的文化秩序得以维 持，有效地处理和把握新事物的意义和价值，创造和超越现实的虚拟的世 界。
人类凭借想象力而虚构，依靠抽象力而上升，愈益超越存在的有限界 限，取得一种更高的存在。为了生存，人类必须拟制出一套卓有成效 的符号系统，同时也必须依靠逻辑思维的能力获得长足发展。正如维柯所 道：
最初的民族在哑口无言的时代所用的语言必然是从用符号开始，用姿 势或实物，与所要表达的意思有某种关系。可以说，创造符号是先民思 维的结果。
有学者指出，思维是认知性符号。感谢的声音是语言的雏形，姿势是 身体动作的符号。文字与身体动作同是符号，只是表达方式的不同罢了。
中国古代先民通过想象、联想、比拟沟通感性符号或概念和对象世界 的联系。形象性的符号更强调对客体对象的直接模拟、复制。它作为“象 物之状”与对象事物在“形象”方面表现为直接性的统一，所谓“象者， 像也”。至于立象尽意、得意忘象、得意忘言等，更是传统哲学在思维 上的超越，主动超越和摆脱作为思维的材料的形象符号和概念的限制，发 挥思维的想象、联想的作用，以自觉的方式把握形象符号后的象征意义。
纵观中国文字的发展历程，始终保留着原始母胎的痕迹，虽经程式 化、形式化的发展，这种象形的痕迹多少模糊了些，但仍然清晰可见。同 样，在武术文化的发展上，象形依然纠缠着传统武术的发展，使其具有 传统、民族的特质。以象形为特征的传统武术符号系统，在以后的发展道 路上，依然焕发出生机。，当人们保持沉默的时候，他们的思想和情感并 没有沉睡，许多情况下，反而迸发得更多，流动得更快。这些思想情感的 流露是由人的身体符号外泄而出的，人的每一个表情、姿势、动作都是一 种符号，都代表着一定意义。当这一无声的符号世界被艺术夸张或变形以 后，武术的符号世界便五彩斑斓地跳动起来，所以福金说：“舞蹈是手势 的发展，是它的理想化° ”舞蹈和武术同为身体语言。只是功能不一样， 所以，武术同样是文化符号。传统的思维通过武术象形动作这一载体，融 入到攻防理念中，襁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中传承和延续着。同样，透过武 术象形动作的众多形态，也可以透视我们民族的文化与思维。
苏珊•朗格认为，艺术是一种表现人类情感的符号，它并不是直接表 达艺术家个人的情感，而是表现他领会的某些人类情感的本质，或者说， 是经由符号“抽象” 了的人类情感，因此，它表达的是一种对情感的认 识。但是，说艺术是一种符号，并不意味着把它等同于普通的语言。这二 者还有着重大的区别。按照朗格的观点，艺术乃是一种“肖像”性符号。 中国传统思维中的“象形因子”，在陶器、用具（工具）、文学、艺术等 领域表现得淋漓尽致。在世界各民族的格斗术中，中国武术具有的文化性 （套路、象形、思维方法、起势、收势等）是显而易见且引人注目的，它 与其他武技的重要分野就是：象形思维的文化特性。它像中国文化的基 因——汉字一样保留了原始的象形因子，使我们可以通过武术象形文化中 蕴含的“象形文化”管窥古人的思维观念和审美心理。所以说，传统体育 的模仿是原始的象形思维的最初身体符号语言，为后来的诸多武术象形套 路的产生提供了自由驰骋的空间，显示传统武术在对“攻防”的辩证关系 上注重对“外象”的特质进行模仿和模拟的心理和思维，符合古人在思维 格斗技击方法时，注重对物象与物象之间的直接联系和认同。也就是说： 在这个过程中，只出现物象，不出现物象背后的所指，以物象与物象之间 的转换和流动为外在特征。每一个象形动作背后所指和象征的文化意义比 外形的象形更为重要，即武术象形文化在于象形取意，形中寄意，意又托 形。这种在思维上讲求“象”的基础上演绎出意和理是武术象形的内在特 征。刘歆、班固列举的“象形、象事、象意、象声”，四者都采用“象” 法，概括出汉字最原初、最根本的造字方法是以“象”指称对象的某一方 面，就是模拟指称对象的鲜明特征。有形象的事物则模拟它的形态特征， 动态的事件、状态则模拟它的状态特征，抽象意义的则用模拟它的对象形 态、状态特征的初文结合起来表达含义。使用以上方法仍不能表达的就使 用模拟口语中相同的声音形象的初文来表达。这种以“象”为本的造字法 决定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造成了独特的中华传统文化。武术从一开始就 孕育在传统文化的长河中，“象形”的方法也被武术文化汲取，成为武术 象形文化的思维方法。
武术的观物取象、以形达意的表达方式，正是中华民族审美思维的 核心观念，它构成了民族文化的心理机制。武术象形透露着古人模仿的痕 迹，它的直观性成了汉民族直觉思维的基质，它的形象性成了民族诗意精 神的来源，它的象征性成了汉民族隐喻表达的基础，它的符号性成了汉民 族象征性文化形式。在形意拳拳谱中有描述肘部使用的歌诀：“肘打去意 占胸膛，出势好似虎扑羊。”透过武术的象形身体动作，完全可以洞悉中 华民族的思维和文化心理。
象形武术的攻防素材取源于人类对自然哲理的理解，经由身体动作符 号把人类对自然的感情表现出来，成为一种艺术化的攻防符号。武术象形 符号承载着中国人的思维、价值观、文化、礼俗等，烙印着中华民族的标 签，成为表达中华民族文化的特殊身体符号。
语言符号具有系统性，并受系统的制约。语言符号的特殊性在于“语 言是思想观念的直接表现“（马克思），语言符号是思想观念的“天然 的、第一性的物质载体”，而且可以成为任何物质现象、社会关系和精神 观念的信息载体，而其他符号系统上作用的范围是有限的，如音符、数学 符号、逻辑符号等。武术属于非语言文字文化，它们具有和语言一样的符 号性、系统性、任意性的特征。武术符号的物质性，是演练者综合衣服、 器械、声音、节奏等所体现的动态形象，同时包括演练者的眼神、气质等 作为信息载体，被人感官接受与理解。因此，武术象形动作所传递的符号 信息，并非一般的或个人所赋予的独特含义，它是本民族历史发展过程逐 渐形成的为演练者与他人所辨析的符号信息。
武术象形的动作形象成为武术最根本的文化特征，动作形象是传承民 族文化信息的特殊符号，博大精深的武术在几千年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依 靠身体符号，融合历史、民族、自然、审美、社会等文化信息，在中华民 族中默默地传承着，具有明显的中国身份标志。
受中国文字影响，武术的攻防以及解释武术、传承武术的文字也带有 了象形的特征，这也是中国武术区别于其他国家的民族特色。
二、武术象形的诗性化
（一）中国哲学的形象化表述特点
形象化表述方式保留着原始思维的痕迹，但不是原始思维。它是对 原始思维的一种综合与升华。中国哲学之所以不离弃形象，是因为“象” 保留着事物的整体原貌，未经过理性逻辑的过多的割裂与肢解，同时也因 为“象”有直观化通俗化的特点，更有助于哲学思想见解的广泛传播。而 中国典籍文化的源头作品《诗经》和《易经》，它们都是以形象性、具象 性为主要特征。因此孔子认为《诗》的标准就是借诗言理（礼）。《易》 之取象、用象、举象，绝不是就事论事的说明象本身，而是用来阐发深层 意趣。《易经》的这种表达方法具有诗的魂魄。受《易经》思想的影响， 象形武术的表达方法也具有诗的智慧，如动作名称中的乌龙摆尾、流星赶 月、野马跳涧等，拳谱中的“拿鹰捉兔硬开弓” “七星拳手脚相顾” “叶 里藏花往前闯，二郎担山赶太阳” “卷虎登山高出望，阴阳变化力无穷” 等，拳谚中“远拳近肘贴身靠，不合度数全无效” “缓如行云攻不破，迅 如惊雷防不及” “立木能够顶千斤，身正不怕人压顶”等。这些诗一般的 武术语言诠释着传统的中国文化。
（二）武术语言的诗性化
中国是诗的国度，由《诗经》《楚辞》到乐府、唐诗、宋词、元曲， 汇成一部中国的诗，一部诗国的历史，由此可看出中国人的诗性智慧。 《诗经》本是诗歌汇编，属文艺作品，但在两千多年中（尤其在朱熹以 前），几乎没有人把它当成文学作品来读。人们极力从中领悟人生及社会 的道理，学习表述思想见解的方式（孔子言：“不学诗，无以言”）,使 “诗”的赋比兴的思维方式与表述方式实实在在融入哲学的血液之中这种 以《诗》说理的传统，从孔子开始得到强化。孔子经常借诗言理（礼）， 这从根本上促成了把诗“义理化”、把义理形象化的学风和文风。经孔门 弟子的代代传承和发扬，至孟子、苟子时，这种理论传统已根深蒂固，不 可易移。在《孟子》和《苟子》二书乃至在《礼记》《孝经》等经典中， 引《诗》立论的例子不胜枚举。《孝经》的每一章都以《涛》云作结.基 本上都脱离了原意，而纯粹成为一种形象化的义理表述方式。《诗经》本 身就具有强烈的人文精神，它揭露社会矛盾，抒发人的喜怒哀乐，表现对 弱者的同情、对美德的崇敬，对真善美的向往和追求，《诗经》因此成为 中国思想史上的奠基作品之一。而后把《诗》的艺术手法全面引入了义理 表达的领域，这难免使中国哲学打上深深的艺术烙印，具备了文学的气 质。
印度诗人泰戈尔说：自然之“美”是人和自然，有限和无限的统一感 的表现。这使得审美活动中以生机盎然的动物、植物的形态为美德特点， 形成“诗性思维”。采用“以己度物”的方式去感知外物，以类比的方式 去区别把握外物，以象征、比喻、意会的方式去表现自己的情感或思想。 我国商周青铜器上塑造动物形象的通用方法映射出当时人们的审美。意识 以及中国人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方法表现情思、情感，寄托精神的审美态 度。.武术象形文化作为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必然具备中国传统 文化的审美意识。中国人传统的审美习惯一般是把主体内在的情感表现放 在中心位置，非常注重内在情感的表现。中国武术非常富有哲理，对每一 个练习者都有强大的吸引力，从而使得每一个练习者孜孜不倦地去探求它 那博大精深的奥妙，坚持不懈地磨炼着自己的意志，从而也培养了人对信 念执着追求的精神。武术习练者一方面追求高尚的武德；另一方面追求超 群的“功夫”，并把“功夫”作为一种修养。“功夫” 一方面指做一件事 情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另一方面指在某一事业上的造诣和本领。武术功 夫的修炼就是一方面追求技术上的精益求精，另一方面在进行意志品质的 自我磨炼。
武术象形文化意境追求“形神兼备”。武术强调形神合一，内外兼 修；内养性情，固气壮胆；外练筋骨，手足矫健。《易筋经》上说：“精 气神乃无形之物也，筋骨乃有形之身也，”故“练有形者为无形之佐，培 无形者为有形之辅”。所以，通过筋、骨、肉等“有形之身”的锻炼来达 到培精、调气、正神的“内外兼修”，是武术文化的宗旨。
人类的文明史，就是这样开始的——在围猎野牛和野象的血腥过程之 中，在圈养野羊和野狗的漫长过程之中，在驯服野驴和野骆驼的艰难过程 之中，在教会老虎钻圈和狮子直立的坎坷过程之中，同时也在人类模仿野 牛格斗而产生“角抵戏”的亢奋过程之中，在模拟狮子跳跃而产生“狮子 舞”的欢快过程之中，在效法黄鹏呜叫而产生“口技”的轻松过程之中， 在学习蝴蝶飞舞而产生“化蝶”的优美过程之中。在原野、在森林、在山 谷中，人类接受着大自然给予他们的如此生动的艺术洗礼。模仿自然、师 法自然，这是艺术的滥觞，文明的口蒿失。这种象形的思维方法表现在武术 的各个方面，顽强地影响着民族的性格和审美心理。
武术象形思想受传统中国的哲学、文学的影响，在思维方法上重感性 而轻理性，没有陷入感性肉体的沉醉，而是很大程度上被艺术化了。虽然 没有奥林匹克式的体育传统，但却留下了丰富的武术象形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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