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的文字，都是笔者多年武术教学中说过的话或自己的点滴体会。 当时有所记录，话题广泛，长短不一；因其散碎，故名之曰“散论”。整理出 来，以期对读者于中华武术的了解有所裨益。古代的武举古语说“将在谋而不在勇”，但又说“将不勇则三军不锐”。故良将必智 勇双全。将身至阵前，可以定士卒之勇怯，立部属之军威；故或亲自搏战，或 追奔逐北，皆身体力行。为将者或由军功，或由武科。武科出身即为“骑 士”，略同欧洲骑士和日本武士；亦有世袭者，或袭替后再考武举。戚继光世 袭登州卫佥事，又在山东武举中武魁，不仅孔武多力且精于骑射，又通文墨， 娴韬略，为文武双全大将之才。故古人练武，皆视得中武举为前途。武举必 是人中之强者，平时挽“十力”（一力等于当时十斤）硬弓，舞百斤大刀，掇技 勇石（头号重400斤），无力者不能胜之。富阳武举叶后其，年八十余，左抱 孙，右手提拎300斤重物几十次，面不改色。故武科出身之人皆身材高大，体 格魁梧，非现代习武者可想象企及。武以力为本过去练武讲究“一胆、二力、三精、四击、五通、六化、七说、八练”，力排在 先。古时武举皆人高马大，膀阔腰圆，开弓舞刀，以力求胜；常人练武亦以力 为本，练石担、石锁、摔跤、抓掷沙袋，以增强体力。王子庆、曹晏海于1929年 杭州国术游艺大会后测试体力，皆拔头筹。《明季北略》记载：无锡秦灯力举 千斤，闻滁州武状元陈锡多力，往与角，将柏木方桌列十六簋，果合悉具，设 酒二爵。秦灯只手握案，足能举不能行；陈锡则能行，力较大矣，然仅数步而 止；唯刘铤（时刘铤率军驻防江北）绕庭三匝而爵簋如故，其力更有独绝者。 “身大力不亏”，当然已经占先。俗曰：二人相遇有力者胜，二力相遇会者 占先。 民间练武之用古时民间练武，一为防盗，二为娱乐。所练者有花拳、蛮拳、短棍、铁尺 等，不一而足。官府不提倡民间练武，恐多生变故，历朝禁武不绝，多方以限 之。限之不能，则多方以误之。致使民间学练之艺，临阵不能运用；虽然对 练者也并无危害，但积久却形成另一种武术。民间乡勇，则稍授实用武技。 武举、武生则已有功名，籍在官府，月给廪膳，一旦有战事或随征调，则可集 民间乡勇，出师与官兵会合，有所斩获则赏顶戴，立功可实授职位，有似今之 预备役军官也。练武兵简民繁古时隶属军籍的武举、武生，个个都是“车轴身体琵琶腿”（肩宽腰细、大 腿粗壮）；故练武人均是强者。民间练武则为健身、御侮、娱乐。雍正时禁民 间练武，后知民间习武者平日无事，战时亦能补团练之不足，至少能协助缉 捕零星盗贼，遂不加严禁。兵家武技，有拳械一致、步（兵）骑（兵）一致、势式 简捷实用、可连成活局等特征。民间武术则多成套数，起势为活动，收势为 调息，有拳、械，对练，散手（拆手）等种类，自成体系，独立门户。总之兵家简 利，民间繁琐。新编拳套误人古时乡人农闲时练武，守《周礼》所教，除军户（入军籍的人家）练武，武 生、武举练武外，余者皆以读书为上品。或守祖业田地，或以经商致富。人 既无斗志，则传统武术亦千百年不变，故如今发掘武术遗产，“修旧”仍可“还 旧”。清秘密结社时，练武者如同儿戏，官府又禁练击刺，故新编拳套鱼目混 珠，到清末义和团时尤甚。此等拳械往往以伪乱真，不仅无用，反而误人。 如猴棍、醉八仙一类，误了几代人青春。势式武技渐失武术返生（返归“原生态”）如考古，和中医一样，越老越吃香。年轻人入 世不深，没有看到武术从历史上一路走来的脚印，有枝无干，所以要重新补 课。今日所见传统武术大多是套路，形意、八卦也是。“势式武技”经数百年 演化，已消失殆尽。套子局数，过去害人不浅，能识破者鲜矣，以至于学武几 十年，不及摔跤一个月。家父编“孙式太极十三势”，亦连成套子，“随世入 俗”，似乎不入俗则不足取信于人。拳套适应娱乐武打片、武侠小说促进了社会上的武术热，但也加速了武术的异化。正 所谓“成亦萧何，败也萧何”。当初鲁迅批判鸳鸯蝴蝶派，未知太平年间人要 娱乐，公案多悬念、情爱牵人肠，不真实更有人看。老百姓喜欢的就会成为 潮流，正如练拳套一般，明知不是真打，也喜欢练。各人需求不同，不必求全 责备。艺高而胆勇为将者临阵亲自与敌搏杀，古来事例极多。隋唐间秦叔宝逢战必先出， 尉迟敬德能马上空手夺槊。五代吴越国钱镠善用长槊大弩；鲍君福于马上 舞双剑如飞电。北宋将领郭遵、刘平与辽兵战，有贼将跨马舞二剑出，遵上 马舞双铁锏与贼斗；又横大掘刀，率百余人进陷虏阵。南宋名将韩世忠曾挺 长戈上阵搏战，又亲自殿后，告敌曰“锦衣者韩相公也”。明嘉靖年间抗倭， 戚继光舞双剑亲自迎敌，战于海门卫城头；俞大猷着七扎甲，持重缨之矛，与 倭贼搏于海上。清天山之战，阿玉锡等廿五人斫营归，乾隆命郎世宁图绘其 形以嘉其勇。八路军团长陈锡联，也曾亲擒持刀顽斗之日军大佐。此皆将 军之勇也。千钧一发，勇者胜之。戚继光《练兵实纪》说：“两长相对唯有法 者胜，两法相同，唯有胆者胜。”俞大猷《正气堂集》说：“练兵必先练胆，练胆 必先教习技艺，技艺精则胆自雄。常练则气粗而胆壮，不练则心虚而力怯。” 艺高人胆大，此艺就是“技击”，是自古流传之中华武术。武技同兵法武术技击也有如同陆战的“一点二面三三制”，空战的“一域多层四四 制”那样的讲究。出手要快，转换要快，要在“迎门不过三”，两个势式同用， 左右相同，“势势相承”。快中也有慢，慢就是“顿”，就是“迁延”，以求寻敌破 绽。实战时也不能死守成法，多个心眼，才能出奇制胜。所以武技也同兵 法，而且“法中有法，法外有法”。或云：技击体现兵法，有如佛经之化为“变 文”（唐代说唱文学，多以韵文说佛经故事；今传有敦煌变文），化繁为简，深 入浅出。但技击要从实战中习得，学堂里学不出唐之李（光弼）郭（子仪），宋 之韩（世忠）岳（飞）那样的将帅。故唐朝开元间衢州籍状元徐徵有言：状元 反不成功。不讲史，看自身，史料文献不足，看往日最妙。技勇失传有因兵家技勇失传的原因有四：（1）以为不“花”就没有娱乐性；（2）以为不缠绕就显不出精气神；（3）柔化（即“文练法”，形意拳有“武练”“文练”之分，“文 练”又称“柔练”）失真，失之于“随”；（4）以为不成艺（指花样套路），不可传。 其实中国武术并没有失传，兵家技勇也不只是武术技击，还包括其他与武术 相关的“营伍技艺”等（详见戚继光《纪效新书》）。发扬光大中华武术，要有 远见，不能图一时之小慧。有武方成艺传统武术是一个内容丰富的载体，反映了古人认识宇宙、社会、战争的 思想和理念，有阴阳对应哲理等传统文化的影响，有当时当地民俗民风的渊 源，动作势式还保留了不少古代舞蹈的姿态。前几年浙江国际传统武术比 赛的赛场上，展示了不少濒临失传的南宋武技，幸有识者予以肯定与推荐， 这些史传武术才得以重展雄风，为人重视赏识。武艺有“武”就有“艺”，武是技击，艺是“套路”。简单地将“武”等同于艺 术，又以“舞”来表现“武”的存在，失之偏颇；两者相辅相成，方为恰当。当 然，现今流行的花拳绣腿及至“武术操”容易为人接受，比技击武术更受欢 迎，也不能一概否定。对传统武术的发掘整理，急功近利或急于求成（如随 98意改造、改变、改编，甚至改头换面），都失之草率。使武艺与体用兼备，既找 回武术的自我，又弘扬武术文化，方为真正研究武术者之所为。古武术以走为用西汉刘向的《新序•义勇》日：“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刀、矛是直 兵，用法相同。勾可以啄、顶，掳带，如戈。“出掌如瓦陇”，掌可以推割，又可 封人之拳，接人之拳当如此。传统技艺随着人的怀旧而再生。古时中国武 技由打变成舞，到了艺术性之最高境界。世人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又 知“闻鸡起舞”之典故。“舞”就是“武”。古文篆字，“舞”如人之双脚跳动。 人老了，小腿韧带收缩，弓步化成三体式：蝶步、拐步、麒麟步。由此可知，古 时武术如人之从小到老，有完整的变化脉络与变化练法，“以走为用”，其意 在此。今天看到六十以上老人练拳，三步之内旋转，有斜行步的即是原来的 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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