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素耳其事,而窃慕甘之为人,故欲登峰一访其遗迹。不谓甫至其巅,又有席棚在焉。比胴棚中,一僧枯坐炼气, 见予至,侧目微睨,意予非常人,口出青气一道,将先发以制。予知为剑术,急驰遁以避之,倘非善行,要领殊矣!计此僧不日且 至,逼人已甚,予不得不一挫其锋。诸君如有胆略,可作壁上观也。”越日,僧果至,声言请韦角艺。韦笑谓诸人日:“野衲不自度德量力,予不能再恕之矣!”遂订约:夜漏二下,相会于敬亭山之阳。有好事者偕往觇之,于时新月上弦,蟾影西斜,疏星交映。 既至其处,见韦与僧左右相向而立,僧口吐青气一道,韦口吐白气一道,互相激射,盘旋天际,天矫闪烁,如电交掣。少选,青气渐弱,白气益锐,害然一声,响若裂缗,将青气划为两断,堕地顿灭。白气直射僧顶,僧惶惧投地膜拜,稽颠乞命。韦笑日:“吾戏 汝耳,胆何弱也?汝如捐去故技,从事正道,吾贷汝矣。”乃吸白气于口,以手麾令僧去。僧稽领再拜,以袖障面而窜。观者咋舌失色,叩问何术。韦日:“皆剑术也。彼所炼青气为雌锋,是谓邪道;吾所炼白气为雄锋,是谓正道。雌不能胜雄,实邪不能胜正。 彼挟此术,横行江湖,已称无敌,惟予足以克之。今既折断,已成废物,为人除害不鲜也。向游黄山,剑藏皮匣,未曾携得,不然, 天都峰顶早已互决雌雄,毕乃事矣。”观者旋署,述诸太守,怵然称异。诘旦诣韦,将请试其术。至其室,已阑然无踪,人物俱杳矣。
虽然韦氏与黄山恶僧决一雌雄的地点不在黄山,但的确是甘凤池与黄山武僧故事的续集,反映了明清时期黄山武僧与武林艺人互决武艺的武事活动。
徽人记述徽籍之外的武侠人物事迹明代徽州文学家潘之恒在 《亘史》中辑录了有关“女侠”“豪侠”“游侠”的事迹。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刘东山遇侠事》。据今人研究,刘东山遇侠故事的版本情况是宋懋澄本——潘之恒本——凌蒙初本。可见潘之恒在这一经典武侠小说传承中的重要地位。兹录如下:刘东山,世宗时三辅捉盗人。住河间交河县,发矢未尝落空,自号“连珠箭年三十余,苦厌此业。岁暮,将驴马若干头,到京师转卖,得百金。事完,至顺城门雇骡,归遇一亲近,道入京所以。其人谓东山:”近日群盗出没良鄢间,卿挟重资,奈何独来独往?”东山须眉开动,唇齿奋扬,举右手拇指笑曰:二十年张弓 追讨,今番收拾,定不辱寞其人自愧失言,珍重别去。
明日,束金腰间,骑健骡,肩上挂弓系刀,衣外于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未至良乡,有一骑奔驰南下,遇东山而按辔,乃二十左右顾影少年也。黄衫毡笠,长弓短刀,箭房中新矢二十余“白马轻蹄,恨人紧辔,喷嘶不已。东山转盼之际,少年举手日:“造次行途,愿道姓氏。”既叙形迹,自言:“本良家子,为贾京师三年矣。 欲归临淄婚娶,卒幸遇卿,某直至河间分路东山视其腰缠,若 有重物,且语动温谨,非惟喜其巧捷,而客况当不寂然,晚遂同下旅店。
明日,出涿州。少年问:“先辈平生捕贼几何?”东山意少年 易欺,语间盖轻盗贼为无能也。笑语良久,因借弓把持,张弓如引带。东山始惊愕。借少年弓过马,重约二十斤。极力开张,至 于赤面,终不能如初八夜月。乃大骇异。问少年:''神力何至于此?”日:“某力殊不神,顾卿弓不劲耳。''东山叹咤至再。少年极意谦恭。至明日日西,过雄县,少年忽策骑前驱不见,东山始惶惧,私念:“彼若不良,我与之敌,势无生理。”行一二铺,遥见向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向东山日:“多闻手中无敌,今日请听箭 风!”言未已,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又引箭日: “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送。”于是东山下鞍。解腰间囊,膝行至马前,献金乞命。少年受金,叱日:”去!乃公有事,不得同 儿子前行。”转马面北,惟见黄尘而已。东山抚膺惆怅,空手归交 河,收合余烬,夫妻卖酒于村郊。手绝弓矢,亦不敢向人言此事,过三年,冬日,有壮士十一人,人骑骏马,身衣短衣,各带弓 矢刀剑,入肆中解鞍沽酒。中一未冠人,身长七尺,带马持器,谓同辈日:“第十八向对门住。“皆应诺,日:“少住便来周旋。”是人既出,十人向妒倾酒,尽六七坛,鸡豚牛羊肉,瞰数十斤殆尽。更于皮囊中,取鹿蹄野雉及烧兔等,呼主人同酌。东山初下席,视北面左手人,乃往时马上少年也,益生疑惧。自思产薄,何以应其复求?面向酒杯,不敢出声。诸人竟来劝酒,既坐定,往时少年掷笠呼东山日:“别来无恙?想念颇烦。”东山失声,不觉下膝。 少年持其手日:“莫作!莫作!昔年诸兄弟于顺城门闻卿自誉, 令某途间轻薄,今当十倍酬卿。然河间负约,魂梦之间,时与卿并辔任丘路也。”言毕,出千金案上,劝令收进。东山此时如将醉将梦,欲辞不敢,与妻同舁而入。
既以安顿,复杀牲开酒,请十人过宿流连。皆日:“当请问十八兄。”即过对门,与未冠者道主人意。未冠人云:“罪饱熟睡,莫 负殷勤,少有动静,两刀有血吃也。”十人更到肆中剧醉,携酒对门楼上,十八兄自饮,计酒肉略当五人。复出银笊篱,举火作煎饼自咯。夜中独出,离明重到对门。终不至东山家,亦不与十人言笑。东山微叩:“十八兄是何人?”众客大笑,且高咏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至三日而别。宋叔意云:曾见琅那王司马亲述此事。
从记载看,刘东山武艺高强,十八童武艺出众,他们之间的江湖 故事,尚武崇义色彩非常浓厚。潘之恒对小说中主人公的武艺评价甚高,“此文高手非水浒能仿佛也” 此外清代歙县人张潮所辑的《虞初新志》中,记载了不少徽籍外的侠客。可以说记录避世闯荡江湖的豪客是其作品的主体思想之一。张潮的思想中推崇侠义倾向明显,他在《四怀诗》中说:“我所怀兮在英雄,豪侠慷慨气贯虹。秋郊击剑报知己,挥金哪顾家计穷。奈何我生交不获,生生块垒凭谁释?不及生当中古时,椎埋屠狗皆堪容。”在其辑录的作品中,诸如武侠经典名篇《大铁椎传》《名捕传》 《雷州盗记》等体现了他的武侠思想。兹录《大铁椎传》如下: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也,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 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日:“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日:“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 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日:“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蹙篥数声。 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 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 忽闻客大呼日:“吾去矣。”但见地尘起,黑烟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这为清初魏禧所撰,该传传主为豪俊侠烈魁奇之土。需要说明的是,在张潮《虞初新志》“凡例十则”中有一条讲述了徽州人王不庵 亦为大铁椎作传。张潮对二人的传文评价道:“二公之文,真如赵璧隋珠,不相上下。”也就是说徽人王不庵给徽籍外武侠人物作过传文。 可惜该文尚未检阅到,不知是否散佚。再看《名捕传》:
金坛王伯波孝廉,自言丙午偕计至德州,见道旁有捕贼勾 当,与州解相噪。问之,云:“放马贼昼劫上供银若干,追之则死贼射,不追则死坐累。”各相向呼天,泣数行下。然贼马尘起处, 犹目力可望也。忽有夫妇两骑从他道来。诸捕咸惊相庆日:“保定名捕至矣!当无忧也。”诸捕控名捕马,问从何来。言夫妇泰 山进香耳。然名捕病甚,俯首鞍上。其妻亦短小好妇人,以皂罗覆面,手抱一婴儿。诸捕告之故,哀乞相助。名捕日:“贼几人?” 日:“五人。”日:“余病甚,吾妇往足矣。”妇摇手:“我不耐烦!”名捕嗔骂日:懒媳妇!今日不出手,只会火坑上搏老公乎?”妇面张潮辑,王根林校点《虞初新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 发红,乃下马抱儿与夫,更束马肚,结缚裙靴,攘臂,袖一刀,长三尺许,光若镜也。夫言:“将我箭去。”妻曰:“吾弹固自胜言未讫,身已在马上,绝尘而去。诸捕皆奔马随之。
须臾,追及贼骑。妇人发声清亮,顺风呼贼曰:“我保定名捕某妻,为此官钱,故来相索。宜急置,毋尝我丸也!”贼言:“丈夫平平,牝猪敢尔!”贼发五弓射妇。妇从马上以弹弓拨箭,箭悉落地。急发一弹,杀一人。四人拔刀拟妇,妇接战,挥斥如意,复斫杀一人,三人惧,少却。妇更言曰:“急置银,舁两尸去,俱死无益也。”三人下马乞命,置银,以二尸缚马上而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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