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代新安大族毕氏家族的风尚变化看,由文转武在子弟中几成习尚。而其所描写的子弟“倾箧求学”就是聘师习艺。当然这里所聘之师也就是家族中个别武艺高超的族人,带有明显的宗族传承特点。而延请地域内的武师授艺,也是明清徽州民间武术教育的特点。 在歙县黄吕所撰的《重订潭滨杂志》中亦有类似的记载。其中的“乡兵”条有云:“前明之末,吾邑村落皆习乡兵,保守闾里,各自为社,争延武师以教子弟。”据王振忠研究,当时潭渡黄家雇有樊塘人“程一腿”,此人擅长用腿,前后左右开弓,神妙异常。黄吕的叔叔黄琬年少时就学得了程氏绝活,并且能挥舞单刀。此外,前文所揭的黄宾虹师从汪宗沂习练剑术,也是延请本地域内名师授艺。而清末歙县人程大猷凭借高超武艺,在家中授徒,也是徽州民间武术教育的一种方式。需要顺带提及的是,程大猷授徒时,只收取若干照明费,不收束脩,反映了其高尚的武德。
关于明清徽州的民间武术教育,徽州文书中有不少记载。王振忠在《少林武术与徽商及明清以还的徽州社会》就披露了十一份徽人习武时所约定的拳关书(按,关书就是聘书)。这些拳关书均是徽人聘师习武的契约。为便于说明,兹对十一份拳关书照录如下:
学拳关书序,今夫人莫贵于闱身,闱身即能守身,守身即为孝心也。予尝闻奔走之劳人,行经险道,遭难微躯,小则发肤丛伤,大则身体致毁,非无手足,莫能围身焉。惟习乎拳,斯身可围,身可围,即身可守,身可守,将我有发肤,其谁伤之耶?我有身体,其谁毁之耶?三牲虽未备,而孝心庶乎无愧耶!爰表芳情于卷端,兼列弟 子于简右。
投师文,立投师文人都图某姓名,自愿将身拜到某师傅名下,习学 武艺,听凭教训。面议几年为则,出师之日,谢礼银若干。其银面付一半,仍至技艺精通找足,不致爽。倘工艺不精,师留不传, 乃师之惰;身好游不练,乃身之过。自立投师文之后,二各毋得反悔,如有此情,甘罚银若干,与悔人受。恐口无凭,立此师文存照。
拳关,立关书人,今邀到左近邻居戚友兄弟叔侄人等,各人自愿,敦请拜到AA西宾名下,习学武士拳、枪榜棒,二项俱学, 训诲日期,随时教诲。习徒者朝夕舞扬不歇,训师者昼夜传教扳撤。倘若师留不严,乃师之惰;弟子好嬉不练,乃身之过。望开茅塞,而吾感激无淮涯矣。
关书,立关书人等,窃惟持己接入,守分为奉;止奸御盗,用 武防身以故风淳俗美,在乎发政施仁;治乱持危,必也文兼武备。遇文王用礼乐,世以兴仁忍让之风;逢桀纣动干戈,诚有不得不然之势。由此观之,国以甲兵而卫外,民以拳棍而防身。此上下相同之理也。余等生居于世,守分安农。无如积弱成懦,事 事受人欺凌;法远山高,每每被强掖制。法条虽肃,有理难伸;弱莫强何,含冤受气。诚有不立不生之势,常怀家倾事败之忧。是以无可奈何,爰集同人,敬请先生,恭迎敝舍,教演拳棍,惟冀循循善诱,俾得武艺高精,谨之防身,可使出人头地,庶几奸盗之辈,莫生觊觎。而持接之间,当存恻忍也已。
学武关书,立关书人等,盖闻文学足以辅世,武事可以防身,武之一事,人生所不可少也。我党青春之辈,虽无文质,可立武功。 如不修治,必流放荡,是以邀集青春十数位,会议集成资元正,恭请先生降舍训练一场,以为薪水之劳。但愿投样之后,各遵教训,同里毋许参商,如有此情,凭师严责不贷,恐口无凭,书此为序。
学武关书,立关书人等,窃思文可定国,武可安邦。诗日:清清多土,为国之祯。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近世学堂,文有体操一 科;武备学堂,每星期有作文一课,是知文武,固国家之要紧关头也。吾辈天姿不敏,不能习文,则必习武,是以敦请武先生降临草舍,训诲武力一厂场,为徒者虽聪明,不善教,不能得 其法,但愿教者诚意,学者专心,俨如桃李得春风,花枝畅茂,仿佛为亩逢时雨,秀实者多,是为序。
学武关书,立关书人,窃以文为经邦之略,武多保卫之方,然民国以来,各府州县,所以有文学武备学堂之设也,文学有体操一科,武备有作文一课,是知国家于文武之端,即为重要务也。吾党青年,天姿不美,文不能习,武可以为,特以邀集数人,合集资,敦请处武先生降临寒舍,训练武功。为先生者虽有善 教,不勤学,不能得其术,即为徒者,虽其聪明,不用功,不能知法。总之,教者努力,学者专心,日有就焉,月有将焉。所谓赳赳武夫,亦可以干城矣,是为序。生徒芳名束修于后。
学武关书,立关书人等,今因地方蛮横,山窝犷野,凶徒刁恶,三五成群,八九为党,故意生端斗扭,如此不合,是以邀集有能少壮之 人,自愿拜到老师为徒,专学武事,各各防身后患。如有寒冬雨雪闲慢月来,务使用心精教,不可大略。如若不习,乃身之 责;教之不精,是师之惰。其有供膳,轮流挨次,毋得推却。谨陈徒弟俸资名列于左。
关书,盖窃思善人教民,务农讲武,诚以武之不可不讲,亦犹文之不可不教也。况吾辈之人,冲幼之时,未获诗书,致成人而后,徒然玩惕光阴,静而思之,则问男儿之节,不亦有愧耶?爰是慕善诚心立学,至于有勇知才,亦不至贻讥于宫靖外望也。议订束修,以应耳提之劳;豫言却礼,聊慰面命之劳。卜以来春,训徒一载,定如此日,矢口子钧,恭请老夫子设帐。谨将人束修列后。
习武关书,昔者圣人云:益者三友,损者三友。盖益友宜当相近,而损友切莫相交。故居必择邻,交必择友,毋得辱焉。今集益友几人,敬拜某某先生名下,习学防凶武艺,仰祈不靳真传,惟愿声应 气求是望,不可虎头蛇尾,庶免孙庞之辱,恒以诚思之诚。
学武关书,尝闻司徒造士,原尚文谋,而善人教民,亦兼武备。此非独戎行之列,亦以是为守望之须也。我村僻处乡闾,远离城郭,倘不素娴武艺,则遭贼盗,何以戒不虞也哉。适有先生武功出 众,拳法无双,是以邀同比户,会集连庐,自愿习学。一年谨奉修金两,庶有备无患,不惟可保乡里无虞,亦足以为熙朝升平之一助云尔。以上关书说明了徽州民间武术教育中聘师习艺的原因、目的及相关约定,全面反映了民间武术教育中延师授艺的基本情况。
明清徽州民间武术教育的发展情况,我们从今人的口述史中,也能窥见一斑。在刘伯山主编的《重寻徽州——转型期徽州乡村的民间记忆与民间书写》一著中,有一篇《我的家族融入徽州始末》口述史,讲述了刘子石家族自清代中期以来的习武情况,兹转述如下:太太祖习武情况:太太祖因出身宦家,幼习经史。他天性聪慧,富有个性,稍长,不乐于学而优则仕,转习武,以游天下。习文兼武,是当时男子的时尚。他武学重武当,爱阴阳八卦掌,故兼学八卦及 《道德经》。他喜爱山水,见歙县呈坎处于山之小盆地中,遂落脚于此,以教习武术为生,也结交了各地侠义之士。太祖辈教武情况:山区村小人少,不办私塾学校。太太祖亲自教 授太祖辈。男性兼习武,女性以习针线、缝衣、刺绣为主。惟祖父之三姑,性强悍,要习武,长大善捉老虎,所使用的工具是棕团和弓叉。
祖父习武从军情况:因祖父跟随太太祖、太祖练过武,从军后军营中练武,各种招式、套路很容易学。在军队休整时,又与所结交的兄弟相互传授武艺。
需要指出的是在这份口述史中,关于祖父的武术情况,有三则事迹很有代表性,一则是祖父凭借自身武功,在徽州民俗“抢亲”中,迎娶了妻子。原委是这样的:祖父所订的娃娃亲,女方同意出嫁,但其继父不同意,聘了两位武师准备打。在这种情况下,祖父请来了太太祖所教徒弟的后人,两名草上飞当轿夫,一名武艺高强的做帮手去迎亲。于是发生了抢亲武斗:两个武师闯出来,直奔祖父,祖父伸出一手给对方说,你能用双手扳动我这手,可以动手打,如果扳不动,就快点走。武师扳不动,松手就跑。而另一武师被祖父邀来的帮手踩在地上。祖父顺利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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