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弓与弩的区别

然而,“胡服骑射”的做法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为了应付长久以来与马背民族的冲突,汉民族选择了更加适合自己特点的方式。一是修筑固若金汤的城池; 一是制造弩机与火炮。两者互为凭依。

从春秋战国开始,各诸侯国便开始修筑坚固的城墙来阻挡游牧民族的骑兵。相应的,也发展出一些适合汉族军队的远程武器,在火器出现之前,这个责任便由弩来承担。

弩很有可能最早出现在中国的南方。《吴越春秋》记载:

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 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逢蒙,逢蒙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 制服。琴氏乃横弓着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然后诸侯可服,琴氏传大魏.大魏传之楚三侯。③

① 清•乾隆:《御制文集》二集卷35,文津阁《四库全书》,434册,第505页。

② 清•乾隆:《穿杨说》,《御制文集》初集卷3,文津阁《四库全书》,434册,第355页

③ 张觉:《吴越春秋校注》卷9,岳麓书社2006年版,第244页

另,《四部丛刊》本作“琴氏传楚三候”,无大魏之说。这则材料一方面说明了弩与弓确实存在紧密的联系;另外一方面也说明,弩机是南方,确切说是“楚” 的发明。考古发现也证明了这一点,1952年在湖南长沙南郊扫把塘的战国楚墓中发掘出来的弩,是至今发现年代最早的弩。该弩不但制造精巧,而且弩的扳机是铜铸造的,工艺已经相当发达。周纬在《中国兵器史稿》中,也深信弩是南方文化的产物,并认定其在商周之前已影响到中国北方。①一般来讲,西南地区惯于用弩,北 方地区惯于用弓,历史上如此,即使在今天,这种差别仍然存在于各地少数民族相关遗存中。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和地理与自然的最初影响有关,南方的密林地 形与潮湿气候都不适应于弓箭。总之,可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促动下,起源于南方的弩机在中原一带也得到普及。

由于基本原理与作战效果相似,并且在主体结构上类似,在相关的研究中,弩 一直作为弓的变体而存在,人们因此容易忽略它与弓箭之间的巨大差别。例如,在锋晖所编的《中华弓箭文化》一书中,弩的内容就占了相当的部分。

其实,弓与弩在操作与效果上都有相当大的不同。由于结构上的原因,弓箭的上箭、拉弓、瞄准、撒放要用同一个力来完成,而弩的张开、上箭、瞄准、发射则可以分为不相关联的四个部分,因此而导致了两者在使用技术与战术运用方面很大差异。

首先,从准确性上来讲,由于弩在发射过程中不需要用力维持弩臂的形变,从而更利于射手在运动中的瞄准,这种特性对于骑射技术落后的汉族部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其次,以力度来讲,由于张弩的过程被完全独立出来,除了双臂之外,弩还可以用脚踏,并可以由多个人,或者用杠杆原理来完成,因而可以制造出越来越庞大的床弩。大型的弩在力量与射击距离上要优于弓箭,更利于步兵和守城。

再者,由于弩所具有的“望山”兼具瞄准器的功能,加上箭槽的作用,有利于提高命中率。

另外,弩可以使上箭与发射的动作分开,从而使军队实现集体共时瞄准,达到“矢道同敌”,摧毁目标的结果。战国时期著名的马陵之战对弩的这种用法便是一 个很好的注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载孙膑“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伏击庞涓,最终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但是,这并不能说在战争中凭借弩可以完胜弓箭,因为在机械性能方面的提高,是以机动性和射击频率为代价的。在训练有素的射手面前,弩与弓势均力敌。 而在总体的功能与作用上,弩偏向于被动的防御,而弓偏向于主动的攻击;又由于

①周纬:《中国兵器史稿》,百花文艺出版社2(26年版,第98页。

中原政权对弩的严格控制及制弩的较高技术要求,使游牧渔猎民族难以对弩进行大量仿制。因而形成了汉族军队对弩的依赖,这种情况,至晚延续至明朝。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弩,是对付匈奴骑兵的最有力武器,同时也为弩与骑兵、 骑射间的战争拉开了序幕。至汉代,弩成为战争中攸关胜败的利器。汉文帝时期, 晁错曾经比较过汉军与匈奴各自在军事上的优势。他说匈奴人有三项优势,其中之一就是匈奴骑兵可以险道倾侧且驰且射,而中原骑兵却短于此技①景帝时期,一中贵人(宫内官名)到上郡视察李广所部的作战演习,他率领骑兵数十人先行,遭遇三个匈奴射手,双方交战,随从骑兵大部分被射杀,中贵人被射伤,后来幸得李广相救得以幸免。匈奴骑射强悍,可见一斑。②但是晁错也认为,汉军大约有五项优势。其中有三项与弩有关,一是“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是指中国的弩射程远于匈奴的弓;二是“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 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即各种兵器相互配合,以骑马之弩兵游击;三是“材官骤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是说汉朝有万弩齐发的优势。③

汉代军中有强弩、积弩将军之名,可见弩的使用普遍,地位尊崇。连射艺高超 的李广在紧要关头也要靠弩解围。《汉书•李广传》载,在一次对匈奴的战争中: “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④据 颜师古等人注,大黄是 一种角弩。当时情况应该是李广命兵士为弩上矢,再递于李广并由其完成射击。这种使用弩的方法,充分发挥了弩机张弦与发射相互独立的优势。

两晋与南北朝时 期,大弩空前盛行,军 中与仪仗及武官考试皆

① 《汉书》卷49,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281页。

② 《汉书》卷54,第244()页。

③《汉书》卷49,第2281页。

@ 《汉书》卷54,第2445页°

用弩。《晋书•舆服志》记载中朝大驾卤簿内有:“神弩二十张夹道……其五张神弩置一将,左右各二将。”①当时,马隆请募勇士,限腰引弩三十六钩,弓四钧, 立标简试,自旦至中,得三千五百人。②义熙六年(410)十二月,刘裕击卢循,军中多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折,成为决胜的力量。③

隋唐时期,弩机种类更加繁多。据《唐六典•武库令》记载:唐代弓之制有 四种:长弓、角弓、梢弓、格弓,分别为步兵、骑兵、近射、仪帐使用;而弩的种 类超过了弓,有七种:擘张弩、角弓弩、木单弩、大木单弩、竹竿弩、大竹竿弩、 伏远弩。④唐代骑兵也用弩,并且制定了相关考核赏赐方法,“凡伏远弩,自能施张,纵矢三百步,臂张弩二百三十步,皆四发而二中;角弓弩二百步,四发而三 中;单弓弩一百六十步,四发而二中。皆为及第。”⑤另外,唐还有守城大弩静塞弩、连弩、摧山弩等。

宋代以后,火器出现,但弩的使用非但没有减少却呈现出繁荣。《玉海》卷 一百五十所记宋代射远器大部分为弩,相比以前,宋弩在追求弩的力量与射程上用功极深,数人同发的床子弩等大量出现。并且,弩本身也往往被冠以弓的名称,如臂弓、克敌弓、强远弓等。据记载,熙宁年间于玉津园验射神臂弓,“二百四十余步,穿榆木没半杆。”⑥相比于“百步穿杨”的弓箭,这些弩的威力显然更大。

入明之后,随着火器的日益繁多,弩逐渐衰落,至明末已经基本为火炮所取代。明人丘浚曾作《器械之利》论曰:“今世则惟用弓矢,而所谓弩者,队伍之间 不复用矣,意者有神机火枪之用以代之,故不复置欤!”⑦可见,在明代弓矢仍然存在,而弩则基本被火器取代。不过,综观中原地区由汉族统治的王朝,虽然弓矢未被废止,却随着弩机与火器的兴盛而日益衰落,在射远器上总体呈现冷热兵器交替的趋势。

从秦代的弩兵方阵至汉代的“材官”,再到宋明时期各种各样的大型弩机, 以及相继出现的早期火炮,都可以证明,虽然在汉文化中,尤其是在传统的儒学当中,射礼虽然长期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军队中,弓箭则不断被边缘化。与之不同的是,弓箭一直都是游牧与渔猎民族最基本,甚至可以说唯一的武器,除了在制造的技术与材料上进行提高,没有发生过根本变化。女真一直以骑射闻名天下,但是,直到1599年,建州女真炒铁成功,用铁制箭镂取代了原来的鹿角等材料的箭镀,才 真正将弓矢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①

《晋书》卷25,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760页。

《晋书》卷57,第1555页。

《宋书》卷1,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22页。

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卷16,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461页。

《新唐书》卷50,第1327页。

宋•章如愚:《群书考索》后集卷43,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第734页。

明•黄训辑:《名臣经济录》卷44,文津阁《四库全书》,152册,第3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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