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结语

中国传统射箭是中国民族传统体育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是中华民族曾经引以为荣的一门特殊学问。然而，时代的变迁使它失去了往日的价值和光辉，以至于 在西方体育文化的冲击之下竟失去生存空间，沦落为一种过时的文化，变成了不为大多数国人所了解的“遗事”。这里有历史发展的必然因素.但也与我们在民族体育工作上的失误有关系。反观其事始末，在叹息之余，我想主其事者难辞其咎，应 该深自反省和检讨。几十年了，在民族传统体育上，我们对珍贵的射箭遗产弃置不

① 杜君立：《历史的细节：弓箭、火药和船如何改变世界》，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版： 理而热衷于建构一个莫名其妙的“竞技武术”体系，一冷一热，一显一晦，令人 百思不得其解。这自然影响到研究者的热情，是故，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对中国射箭的研究一直处于冷寂状态，体育学界更是如此。令人庆幸的是，传统射箭从民间崛起，从海外回流，经过近十余年的发展，已然形成当下发展最为活跃、参与人数增长最为迅猛、赛事最多的中华民族体育项目。因此，有关中国传统射箭的学术建构恰逢其时。

到目前为止，有关中国传统射箭的专著并不多见。2000年由旅居香港的英籍谢 肃方先生撰写的《中国射学》一书，是关于中国传统射箭最早的专著。①作者从多 个角度对我国古代射箭进行了综合论述，资料翔实，内容丰富，堪称佳作。我觉得 谢先生真是一位有心人，为中国传统射箭的保存作出了重要贡献，令人敬佩。2003 年年底，历史学家马明达先生发表了重要论文《中国古代射书考》，这是一篇洋洋 5万余字的大块论文。论文对清以前我国有记载和传存至今的射学著作作了详尽细 密的搜集与考证，既是中国“射学”的文献基础之作，又大致可见中国射学的发展源流。从学术角度来看，该文是目前海内外研究中国传统射箭文化最重要的论著， 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视为中国射学研究真正的奠基之作。马先生自称，《射书考》 是唐豪先生射书研究的继续和发展，也是对杰出的民族体育学者唐豪的纪念之作。 本次论文集编纂之处，马先生再次对《中国古代射书考》进行了修订，在原稿基础之上对近十年来发现的新材料进行了增补。2006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锋晖编著的《中华弓箭文化》，这是一部涵盖整个传统弓箭文化的综述性著作，图文并茂， 具有很强的科普价值，2015年齐鲁书社推出了由马明达、马廉祯主编的《中国古代武艺珍本丛刊》，这是一部大型文献类图书，其中收录中国古代经典射学古籍十余种，是目前海内外可见，研究中国射学最权威的文献类著作。加之前文所述的包括徐开才老师的《射艺》一书，这些研究成果的问世实际上已经为中国射学研究的起步搭 建起良好的平台，一定程度上也标志着我国传统射箭研究开始进入一个新阶段。

① 谢肃方：《中国射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追寻失落了的中华“射学”

读谢肃方《中国射学》有感

马廉祯

摘 要：中国是世界上射箭文化底蕴最为深厚的国家。笔者在阐述中国古代射箭文化的基础之上，对英籍港人谢肃方《中国射学》一书进行了评介，指出中国传统射箭的恢复应建立在严谨学术研究的基础之上。传统射箭爱好者中不少都是传统文化爱好者，大家要注意射箭的核心自古至今都是围绕“射”在开展，所以射准是亘古不变的主心骨，发扬传统射箭应发古人之意，而不是发古人之形式！

关键词：传统射箭射艺射学射礼

作者简介：马廉祯，1978年生，男，回族°甘肃兰州人。博士，华南师范大学体育 科学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考古发现，早在旧石器时代晚期，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在使用弓箭，山西朔县峙峪遗址发现的石箭镁，令全世界都为之瞩目，为之神往。①同样，早在西周，中国人就把射箭技术看成是一门“艺”，不只是狩猎攻敌的武艺，而且是用以培养和考察品德修养的重要项目。于是，在努力张扬百发百中的高超技艺的同时，又提出了 “射不主皮”和“射以观德”的理念。这实际是给射箭赋予了教育功能，赋予了人文教化的内涵。众所周知，西周曾经创造出内容丰富而形式多样的“射”的活动， 构建起一整套的“射礼”。古代学者早就指出，从西周天子所举行的“大蒐礼”， 到各诸侯国基层的“乡射礼”，都具有寓兵于射和寓教于射的双重性质，它并非单一的军事活动，其所具备的体育性质彰明昭著，毋庸置疑。当代史家杨宽先生早就指出，举办频率很高的乡射礼，“实际就是国人在所居的‘乡’中举行的一种以‘射’为内容的运动会”。②从本质上讲，这是中国人最古老的体育意识和实践， 是竞技与教育相结合的体育运动会。

中国自古就是多民族国家，数千年来不断地经历着民族的变迁和交融。可以 说，在中国所有的古代文化遗产中，没有哪种文化形式像射箭一样充满了多民族文化冲突、交流与融合的特征。一部中国射史，自始至终都深深地打着多民族共生 文化的印记。自孔子发出“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的感叹，到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从党项人李定向北宋献出“射三百步，能洞穷重札”的“神臂 弓"，到大清王朝制定武举考试以步射、骑射为主项的制度，无不显现出我国各兄弟民族对“射”的钟爱和贡献。正因为经历了多元文化的不断融合与汇积，又经历了几千年的演进与变化，才终于形成一门具有明显的中华文化特色的“中国式射箭”体系。毫无疑问，这是一门由中华民族共同创造的具有综合价值的学问，古人将它称为“射学”，可谓寓意深刻，再恰当不过了。

射之成为“学”，不仅因为它的功能早就突破了军事与狩猎的领域，具有了显而易见的体育文化性质，而且还因为古人以“射”为基点，又衍生出诸如弹弓、投壶、射柳、射网等一系列竞技与游艺的分支项目，还不断地丰富它的文化蕴涵量，

① 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编《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第一章第三节《旧石器时代晚期文化•朔县峙峪遗址》：“1963年发掘……发现一件燧石箭头，用很薄的长石片制成，尖端同正，肩部两侧变窄似呈铤状，结合过去萨拉乌苏河、水洞沟遗址也曾发现石镁的实物材料，说明弓箭的最初使用， 可以追溯到旧石器时代晚期”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 又据杨泓《中国古兵器论丛》中《弓与弩》一文载，据峙峪遗址的放射性碳素测定，其年代为距今28945年。

②杨宽：《“射礼”新探》，《学术月刊》1963年第3期。

'延伸出来一系列的文化内容，诸如制作、装饰、佩服、礼仪、馈赠、比较、考试， 以及诗文、图画、歌舞等，最终融汇成一个领域宽广而缤纷多彩的文化现象，可以称之为“弓箭文化现象”。正因为如此，在古代，射不仅是备受国家重视的军戎与教化大事，也是中华民族体育活动的主干项目。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弓与剑，曾经共同担当着中国“武文化”的标志，并成为中华“武学”的最重要内容之一。

射之成为“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拥有许多著述，拥有一个理论与技术并重的独立的射文献系统。在中国传统体育项目中，包括被许多人动不动就誉为“博大精深”的武术在内，没有哪个项目能像射箭一样拥有如此众多的典籍， 其中有些图书，理法俱全，图文并茂，堪称民族体育文化遗产的珍品。中国射书还传播到了周边国家，19世纪以后也传到欧洲，引起外国学者的注意。我们在日本、 韩国和越南都发现了中国射书的原本和翻刻本，这些国家的射箭活动和理论，有其本国的特点，但无不深深受到中国射学的影响。

遗憾的是，今天，珍贵的射文化遗产正在成为历史的陈迹。尽管有些少数民族还保存着本民族射箭的传统，国家也为之提供了表演和竞赛的场合，但主要由汉民族传承的“中国式射箭”早就被轻而易举地抛弃了。因为没有正式的赛事，又受到各种条件的制约，民间习射活动慢慢销声匿迹，了无踪影。最近还听说，在四川和东北，掌握中国弓箭制作工艺的最后几位老人也都相继辞世，他们的手艺没有人传承下来。于是，在流传了几千年之后，极尽精巧的中国弓箭制作工艺，连同相关的 一系列附属物的制作方法，终于成了一门绝学。既然连射的活动和弓矢制作都没有 了，还谈什么“射学”？所以，在使用这个名词时，我们的心中不免掠过一种类似 “上阳宫人谈天宝遗事”的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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