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强调,作为一种个人身体性的技、艺、术,亦即身体性的应对技术和 技能,它不但必须要服从于一定的操作目标,而且还必须要和必然会依附和渗 透在人的各种不同的活动当中,不过却并不一定要固化和限制成为某个职业性 的特定领域活动的“保留项目”(把它变成“中国民族传统体育项目”只是其近代转型异化的结果)。然而这边界模糊和功能多样却并不妨碍其核心内涵的格遵循事物自身内在的规矩尺度,讲究到位而不过分,在打破旧平衡的同时建 立起新平衡。由此特别讲究操作把握上的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活动效应上的 协调序化、随遇平衡,社会价值上的匡扶正义、打抱不平。就这样,它既区别 于先天禀赋的自然本能,也区别于临场发挥的个人技巧,具有社会归属的可学 习性和可重复性。
武术运行可以有学习训练、研究切磋和实际应用、旁及发挥等不同的过程 和形式。就学习和训练而言,武术的招式动作确实包含有大量虚拟情景的“乌 托邦”因素,但就应用和发挥来说,武术的招式动作却又绝对不应该和不可以 是个纯粹的“乌托邦”。严格地说,武术本身只是一个技术体系而不是一种社 会活动,然而它却是在一定的社会活动过程中形成,并旦还必须通过这一定的 社会活动来展开,由此渗入不少所处环境中非技术的“流行因素”。就操作上说,它 有训练体系、应对技巧和理念把握三个环节,并且还可以推广和渗入不同的活 动领域当中。不过这里还必须强调,道与术、经与权均为同一操作行为的两个 不同层面,而目的与手段则是处于同一个过程的两端。任何技术操作都有表、里 和常、变的不同层面,并旦同是指向自身目的之手段和中介;它们都是为达到 一定目的而服务的,然而又并不直接就是这个目的本身。由此简单批评武术缺 乏关于道的思考而只停留在术的层面,明显落后于日本的柔道、剑道和韩国的 跆拳道,这显然是吹毛求疵的。问题并不在于武术有无内涵和意义(没有内涵 和意义的东西事实上不可能长期存在,公开标榜与实际内涵未必就是一回事),而 只是具有什么样的内涵和意义,尽管术可通道,旦须合道,并为入道之门,然 而我们却不能直接把术当作道。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任何社会事物和事象都必须依赖于社会分工和职 能分化。尽管武术并不是社会分工意义上的职业技术,但却始终都是任务明确、性 能稳定那肢体应对的打斗专项技术或曰专门技能。虽然传统武术有着很强的养 生、教化、交往、怡情等功能,然而武术的这些功能却一直无法成为其相应领 域的核心和主流。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对于传统武术 这个特定的对象,人们确实可以就各自目的而从不同的角度或方面去加以考察 或处理,不过即使如此,传 和固有属性的既定对象,而 生那未来设想的不确定性状
对象本质的方法,往往是从原先那对象化实体性的状态评估、机制分析、条件 探究的客观陈述,转向了操作性意向化的主体诉求、自我标榜、未来许诺的主 观祈使,这个做法固然强调了实践的主体作用,但在事实上却是陷入了自我中 心的一厢情愿。有道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又云“净土何须扫、空 门不用关”,仅靠自我的价值期待和未来设想怎么能把握在我之外而且不依我 的意志而转移的那个当下对象呢?就武术人来说,他们对于武术确实可以持有 各各不同的精神信仰、理论认知、审美倾向和操作定势,但对于武术技术本身 而言,则只能是一系列属性基本一致的那些操作规定和技术性能。主观的标榜 和诉求,取代不了客观的状态和机理。
笔者并不否认,人们武术观念中确实具有因人而异的“过去原来怎么样” 和“未来应该怎么样”这两个方面,并旦努力寻找二者之间的贯通。然而融会 观念指向的这个操作对象的本然和应然之间,当有一个较为明确的客观性对象 内涵和相应的实施条件、约束范围、操作过程、贯通机制。传统事物在当代的 传承和演化,确实有赖于当代的社会需要和操作者的价值期望,然而其历史形 成的社会属性和活动边界,事实上却并不会因后人的情感底线和未来预期而发 生变化。必须强调,尽管武术流派风格各异和技术重点不一,然而其基础性的 核心构成和任务目标却十分集中统一。如果离开技击技术本身的内在规定和外 部条件,仅是形式主义地把中国武术的博大精深皮相地理解为流派纷呈、风格 各异和技术庞杂、把握不易,并简单地把这一切都完全归结为古代宗法社会封 闭的产物,则恐怕是缺乏分析的。虽然古代中国农业宗法社会的影响对当下的 我们来说,确实几乎是无处不在,然而武术那非标准化的博大精深,主要的则 是因时、因地、因人、因事那个性化动态适应,还有操作选择那迂回曲折和曲 径通幽的产物。依托直接性身体本能确实没有多少技术可以发挥,但依托文化 的操作体系却会演化出一个极大的可能性空间,它着眼于运作过程的操作原则 而不是现象层面的动作规范。更多的是体现为不同条件下身体应对的多样性和 技术演化的可能性,由此恰好是操作主体跟多种环境条件那复杂交往的产物。而 这多样性和可能性则赋予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以相应的活力;平等而多样的个体能,他们于是也就不必接受某种所谓“别无选择”的“普世”宿命,由此避免 了世界的同质化,那么人们也就有了寻找自身最佳位置的可能。包括武术在内 的所有事物确实都是多样和历史地发展变化的,问题在于这种变化如果违背原 来本质属性和越出原先运行框架范围,尽管照样高举原有风格和特色的旗号,但 人们恐怕很难相信它仍然还是原来的东西,我们不应用某些外在包装的“特色” 去取代以致否定其内在规定的“特质”。
应该明白,紧急避险的随机应对并不就是献媚于人的舞台表演,由此具有 出其不意的非形式主义倾向。传统武术的操作特别讲究整体把握、个性应对、随 缘而起、不拘一格,反对各种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其博大精深的本质,其实 并不停留在拳系、拳种、拳风、拳法那表象性层面的丰富多彩,而是进入到实 质性层面那关系态势的复杂多变和相应操作应对的精细入微。佛家有云:诸行 无常、诸法无我、五蕴为幻、缘起性空,亦此之谓也;我们完全没必要妄执于 那些外在的空幻“名相”。作为一种个体性的肢体应对技术,传统武术本身所 能解决的问题确实相当有限,特别是踉人们用以拜将封侯的努力并不相干,但 它背后蕴涵的技术思想、生命智慧和人文精神,于新的历史条件下却又可以给 人带来不少的启发。
(三)武术是个“中国籍"的社会文化现象
我们强调“武术籍贯在中华”。这里所说的籍贯,旧时主要指自己家族开 始生发繁衍的主要地域。在古代“籍”是指一个人的家庭对朝廷负担的徭役种 类,“贯”则指一个人生长的所在,如“乡贯”、“里贯”,籍贯合在一起,指 一个人的生长的地点(贯),与徭役种类(籍)的登记文件。有道是“一方水 土养一方人”,生长环境对人的成长影响极大,由此前人便往往把籍贯用做自 己的“字”或“号”。这里把古代籍贯概念借过来,用以表示武术形成时所依 托的自然地理和社会人文背景、与此相应的社会历史功能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精 神文化特征。追问传统武术的“籍贯”,其实也就是探求武术的形成背景和呈 现特征。由此,这里所说的“中华”就不但是个自然地理的区域性概念,而且 还是个民族文化历史演化范技术自称“普适”,价 要随条件而变,普世则因关在一定的社会环境和条件中形成和发展,体现操作主体的价值取向、思维方式、审 美情趣和行为定势,具体展开为传承、培植、养成、交流、应用等基本环节,并 且依附在一定的社会活动领域范围内进行,由此都具有该社会领域的文化特 性。所谓中国传统武术文化,并不是某些人所说那在哲学思辨、宗教信仰、娱 乐休闲、社会教化、艺术想象、兵学谋略、宗族传承等分别作用下形成的大杂 炫,而是在最原始的生存竞争中求生本能所演化出来的行为定势和活动样式,并 反过来影响上述各种生活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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