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观点为众多中国学者所普遍认同,依据则同出魏源《圣武记》。
作为部族名称的“索伦"指代含义在官方也经历了一个由粗放到细致的过程,从各朝 实录中对“索伦"进贡的记载变化可以看出这一趋势,直至康熙二十二年,皇帝上谕中明确将 “索伦、打虎儿、俄罗春''三者并列时,现代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民族才渐次分辨出来(韩狄: 《清代八旗索伦部研究——以东北地区为中心》,29 — 31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
皇太极对本区发动数次军事行动,夺取人丁、物资,并设牛录。阎崇年《清太宗经略 索伦辨》命之曰“经略”。
清政府与沙俄在东北的主权纷争非常激烈。
平定准嘴尔和大小和卓叛乱的战争。
清在黑龙江地区设牛录、编设索伦八旗。不惜巨费在伊犁设置四营,"索伦营"为其 中之一。
崇德四年十一月.清军第二次大规模远征黑龙江中上游地区,曾遭到索伦各部的强 烈反抗。
三、“索伦射箭”探殖
明末清初,索伦部已经形成了比较大的部落联盟,与汉族、满族发展了政治、 经济和文化上的联系①,过着大氏族的生活,以打牲射猎为本②。冬行狩猎,夏时 捕鱼,穿兽皮,用马和驯鹿作运输工具。狩猎堪称最好的战争训练,索伦部族的 战争天赋大率来源于此③。就军事和狩猎技术角度而言,西伯利亚土著人拥有 跨越生态和文化区域藩篱的共通之处,其武器装备、战斗技巧,都根植于他们的 狩猎传统。一个以狩猎为主要生产方式的社会,每家每户的生计都与猎手的狩 猎能力紧密相关。在北通古斯人的神话中,对抗外敌、保护家园的英雄形象便以 “来莫日根”——“好猎手”为名。④2011年8月,笔者在南屯鄂温克自治旗对巴图 •迪哥进行采访时,他曾口述一段关于“射箭起源”的神话传说,故事与“田螺姑 娘”、“仙鹤报恩”、“牛郎织女”等类似,只是女孩子是由蛤蟆变来,且传授的是射 箭和制作弓箭的技艺罢了。当问及索伦箭术的传统及制作工艺的相关问题时, 他告诉笔者,他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把老式的藤条弓,长不及三尺,只是玩具。当 时族群里有专门的制弓匠,一位知名工匠叫作哈拉进,就住在辉松镇,不过早已 谢世一一“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大概有120岁了”。他也粗略地画了几张图,从 形制上看,有“光弓”和“复合反曲弓”两种。
众所周知,同样是射箭技术,在狩猎与军事中的应用绝不相同,从技巧到形
皇太极在收服索伦地界时进行的政治动员很能说明问题:“尔之先世,本皆我一国之 人,栽籍甚明。尔等向未之知,是以甘于自外。我皇上久欲遣人,详为开示,特时有未暇耳。 今日之来,盖为尔等计也。"语见《清太宗文皇帝实录》二一卷,天聪八年十二月壬辰。
清朝讨伐索伦所得的战利品包括人丁、毛皮、马匹等,亦可说明索伦部族原始的生产 方式。
《清高宗实录》乾隆十五年庚午冬十月丁丑上谕广即索伦等围猎,从前并不用鸟枪。 今闻伊等不以弓箭为事.惟图便利,多习鸟枪。夫围猎用弓箭,乃从前旧规.理宜勤习,况索伦 等皆猎兽之人,自应精于弓箭。故向来于精锐兵丁内,尤称手快。伊等如但求易于得兽.久则 弓箭旧业,必致废弛。”
拙著《中国北方猎手的射箭传统》亦可供参考;毅松、涂建军、白兰《达斡尔族、鄂温克 族、鄂伦春族文化研究》中曾引述一段来莫日根带领族人迁徙的传说,亦可参考。 制也会各有偏重。狩猎要求准确度,而不重射击频率;军事箭术并不依靠个体准 确度,靠的是集体齐射。与之相适应的是弓箭形制——传统的狩猎族群中,大部 分猎人都自己制作弓和箭,各自为战,难以如军队般协调使用,发挥集中性的战 力。此外,北方森林里的猎人几乎不在马背上狩猎,这与满族“骑射”传统不相适 应。索伦所惯用的弓箭设备便与清兵所用的有本质的不同,因此,欲将索伦这些 资质极佳的“人丁”变作“战力”,尚需训练。康熙三十年(1691),清政府派遣200 名满族士兵去训练在齐齐哈尔驻扎的索伦和达斡尔族士兵,大约就是秉持着这 样的军事目的。①从后来索伦纵横天下的实际应用来看,清政府的这一举措还 是符合客观规律的,其效果十分显著。
但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据文献记载,“打牲乌拉索伦达呼尔官兵,向来未办 军器”②。如果在乾隆十九年之前,清政府从未给索伦提供过武器的话,那么他 们用的到底是哪一种弓呢?
为了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笔者转向了与索伦有极深文化渊源的锡伯族。 从18世纪中期开始,从对新疆准喝尔蒙古族的镇压到平复金川羌族叛乱,从反 击云南山区的缅甸人到对抗廓尔喀族对西藏的入侵,索伦和锡伯族肩并肩参与 并进行了许多战斗,这两个民族的历史真正交织在一起,是在伊犁地区。③到18 世纪晚期,索伦兵丁减员严重,道光十三年癸巳顺保等奏「'伊犁索伦部落之闲散 余丁,俱未成丁,难以续挑马甲”,提议“照前成案,由锡伯挑选一百户,移居索伦 部落”。④这一政策导致索伦和锡伯族之间的民族和文化融合,也导致“锡伯 族一索伦”这个词的产生。
索伦与锡伯族并肩作战,同吃同住同劳动乃至同生共死,军事技能自然是共 享的了。从这个意义上讲,锡伯族保留的箭术传统至少代表了索伦和达斡尔族
通常进行的“官方”军事箭术。就 此问题,锋晖在给笔者的信中 写道:
清代达斡尔族使用的弓箭分 为两种,官兵所用弓箭是由伊犁将 军府从西安统一购置和定制的八 旗战弓,与满洲八旗和锡伯八旗所 用之弓完全一致,规格尺寸统一, 属于当时八旗官兵的制式化兵器。 此角弓磅数较大,察布查尔县靖远 寺展区有一把展品;民间百姓所用 弓为单体木制弓,我没有见到实 物,只是从一位长者口中了解到达 斡尔自己制造的木弓使用白蜡木, 牛皮做弦,全长130—150厘米,使 用效果不及角弓,近代打猎时已被 火枪代替。
这一说法,刚好与巴图的口述 及所画草图相印证,至此,索伦射 箭的演进过程,基本清楚了,以狩 猎为基本生存方式的“索伦部”,在 不断的生产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 种族天赋“索伦射箭”,并因之在清 朝政权的经略下,其原有技术与清 朝骑射技能互动融合,一转而为军事技能,作为重要战斗力,在大小战役中发挥 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使“索伦兵”成为清朝政权最具代表性的军事力量之一①,后 为巩固新疆统治而驻边地,索伦兵丁伤亡惨重,补充不及,为保伊犁四营之“番 号”,清政府调用其他部族人众充实“索伦营”②,如此一来,“索伦射箭”便由锡伯 及其他少数民族部众传存下来了③。装备方面,则由早年自备的狩猎用“索伦” 弓箭,逐步置换为统一的“八旗战弓”军事武装及火枪。当然,此时的“索伦射箭” 已经过融合沉淀而形成了一种突出军事技术,非“索伦”所独有的了。
四、余论
行文至此,我们再回顾文章开头所提到的名为“索伦”的天子用箭赫然在“宫 中礼器”之列,非但不足为奇,且是十分必要而顺理成章之事。乾隆时,满洲子弟 武备废弛,已成统治者心头大患,“国语骑射”的民族传统几近荒疏,作为重要军 事装备的弓箭质量亦极低劣,乃以御用之物为行业标准,编辑清代骑射《源流考》 之类为政治需要。索伦之箭,便似今日阅兵式上之战斗机、导弹、航空母舰、卫星 一般,是宣扬国威、凝聚国力的一种展现。
前文已述《清宫武备》记“索伦”长被箭每组十一支,十支御用,一支备检。赵 翼曾四次随扈木兰秋猎,《着曝杂记-圣射》中曾称赞乾隆皇帝:“每夏日,引见武 官毕,即在宫门外较射,秋出塞亦如之。射以三番为率,番必三矢,每发辄中圆 的,九矢率中六七,此余所常见者。”④既为九矢三番射,为何要备十支好箭?不由
但凡对中国射箭运动稍有了解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徐开才这个名字。徐 先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射箭运动员,随后担任教练,训练、指导了一批又一 批运动员、教练员,而今积极倡导中国传统射箭运动的恢复与发展。新中国现代 射箭项目从无到有,沧桑起伏,其间种种他都曾参与一一这样的等职业生涯,为 他人所没有;射箭的人很多,不是个个都能“练出来”,成为行业佼佼者的。徐先 生是举国体制时代背景下的著名运动员,功成名就,作为中国箭坛的领军人物, 徐先生在人脉、信息、资源、交游等方面的优势几乎无人能及,其资源之充沛,阅 历之丰富,眼界之开阔——当前恢复中国传统射艺射学之诸般优势条件,更为其 他人所难以企及。
徐先生被选为运动员,从事射箭项目,属于“被动”、“偶然”,而能以坚忍不拔 的精神和创造力进行艰苦训练和踏实工作,以运动员和教练员的身份分别取得 优异成绩,其成功人生是发挥“主动性”,符合客观规律的“必然”结果。留意传统 文化遗产,大力倡导、推动传统射艺的恢复,又是建立在毕生实践基础上的一种 “能动”。这次访谈的重要意义就在于通过面对面的沟通,详细了解徐先生的思 考与观点,为传统射箭的恢复和发展描绘蓝图,进而探索、追寻符合中国传统射 箭运动,乃至整个民族传统体育传承发展的正确道路。
访谈在徐先生家中进行,全程都有录音录像存证。为了保证行文的集中和 顺畅,本文做了必要的疏通和调整。访谈中,徐先生知无不言,曲直无隐,体现了 对笔者的信任。
二、访谈
(一)恢复中国传统射箭,是劫难之后的一种回归
笔者:您觉得现在中国传统射箭文化这套东西,使用什么概念比较合适?
徐开才(以下简称徐):这个东西,原来叫的比较杂,什么民族弓啊,民族射箭 啊,传统射箭啊。这个事儿我们在南京的时候开过一次会,郭落,就是现在我们 中国射箭协会的副主席,又是上海市体委的副主任,她参加了;还有我们中心的 郎维主任也参加了, 一块儿参加了这个会,我们统一了一下,说将来这个东西咱 们怎么个叫法,有的叫传统的,有的叫民族的,最后大家统一意见,还是得叫“传 统弓”或者“传统射箭”。叫传统,不能改成民族,因为说民族的话,你到底是蒙古 族的,是藏族的,还是别的什么民族的,不大容易分得清楚,这就不好弄了,称为 “中国传统射箭”的话,就是强调其“传统”这一方面的含义,传下来的这个东西。 这样的话就比较稳妥,在咱们多民族国家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可以避免一些 误解。
笔者:那么“传统射箭”的含义要怎样阐发呢?
徐:现在我们正在研究这个东西,那时我还跟马老师讲来着,我跟马明达讲 过,也跟彭林老师讲过,我说咱们怎么来定义这个东西,需要你们想一想。因为 我现在在这里边其实能起什么作用啊,他们老觉得我在起作用,其实我这个人没 本事,你知道吗?文化低。我能干啥?我只能把这些人串起来一一把马明达串 起来,把彭林串起来,把领导串起来……
笔者:您这叫“人脉二
徐:对!我们的领导都比较年轻,包括体委在内。体育界的见到我们这些人 都比较尊重,我们算老人啊。另外,咱们山东人比较诚实,所以我只能起这个牵 线搭桥的作用。但这个问题咱们下一步一定要搞清楚,也一定会搞清楚,因为这 个“中国传统射箭”不是光属于“射箭”,它是建立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上,一定 用文化来决定才行。我曾经尝试着给现代射箭和传统射箭下过定义。我搞了一
辈子现代射箭,而近十几年二十年我就研究传统射箭,向马老师、彭老师、老谢① 这样的人学习。老谢毕竟是外国人,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还是太大了,总有些隔 膜。我就觉得现代射箭运动是一种“体育”,它重视什么?它重视的是结果,金牌 啊、环数啊。而中国传统射箭是什么?它是一种文化,它重视的是过程,“射不主 皮”嘛。但是以现在整个射箭界的形势来看,在处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上,中国 的传统射箭不能排外,你不能说西方那个不好,按历史发展的规律来看,这个地 中海式射法,从竞技体育来讲,它比传统射法要准,因为它有好多规定,这是不可 否认的;如果这两个射箭能够结合起来,以我的经验和体会,必然会形成巨大的 合力。我当了那么多年教练——全国现在有很多教练啊,我的孙子辈都当教练 了——回过头来总结这个教练之路,总觉得就教了人家一半儿,有一半儿没教, 那一半儿在哪里呢?就在传统射箭里。中国的传统射箭“博大精深”,它包含技 术的、心理的、器材的,等等,而更核心的问题在于它的理念。去年在新疆的活 动,我就想请马老师和彭林老师都去参加,但马老师正好给省委讲课,去不了,彭 林老师也走不了——他原本跟我说,他要去讲一个“古代射箭的心理训练”这样 的课,就是谈理念的。那天我见彭林老师我还跟他说呢,我说我就等你这一课, 你讲完这一课,我再给你补充。这样总结出来的这篇文章,在世界上会是独一无 二的射箭心理训练的成果。在全国教练员培训班,我就给大家讲,我说你们来参 加培训班,我给你们讲这些东西,虽然我对这些东西的理解还很不到位,但我能 感觉到它们的巨大价值。所以咱们出了本训练手册,还有我们最近出的教材,我 就把《清代射艺丛书》②,包括王瑁③的那些东西往里掺了一部分,我让马明达看
谢肃方(Stephen Selby),英国人,毕业于爱丁堡大学,主修中国语文及文学。旅居香 港多年,曾任香港知识产权署署长,酷爱中国文化,多年以来一直为保护中华传统射箭文化开 展各种工作,其足迹遍及青海、西藏、内蒙古、新疆等地区。出版有《中国射学——射书十四 卷》、《百步穿杨——亚洲传统射艺》等。
1940年4月,在唐豪的推动下,上海国术协进会编辑了《清代射艺丛书》,由现代印书 馆出版发行。原计划收清代稀见射书八种,分成甲、乙两集,每集各收书四种。后由于财力不 济,只出版了甲集,收清顾镐《射说》、李琳《学射录》、黄百家《征南射法》、刘奇《科场射法指南 车》四种书。唐豪为丛书作序,并为所收各书作简短提要。
王瑶,盛唐名臣,其《射经》是现存最早的射箭专著,唐以后被射家奉为圭臬,历代射 书多有引述。
了,也让彭林看了,说你们看看我加的行不行,没问题,就出版了。结果东西一出 来,好多教练说看不懂,我就跟他们说你别着急,慢慢看,今天看不懂明天看,逐 渐就能看懂了,你知道我看了多少遍了?我还真不好给你们说,是不是啊(笑)? 所以你问到这第一个问题,我想简单地用这么几句话来做一个总的回应:中国传 统射箭发展演变的这个历史,等于是一个劫难。——怎么说呢?你看中国传统 射箭的这些遭遇,实际上从清朝末年到民国,到咱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可以说 这个阶段是一个劫难。在劫难以后的这种回归,也是我们中华民族复兴大业的 一个必然。现在这个传统射箭,谁在搞?为什么能搞起来?你领导没搞,民间老 百姓在搞,是不是啊,老百姓搞说明什么问题,它是一个回归问题,老百姓有这种 渴望,有这种认识。如果通过咱们的总结,能够把属于这一类的问题再进一步地 深入下去,会解决一个很大的问题。有时候我跟教练员说,我跟你们讲,另外那 一半是什么,其实我现在说的也是似是而非,我也没大搞清楚(笑),但这毫无疑 问是个重大的问题。
(二)射箭不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思想、灵魂、心理层面的 磨炼
徐:其实我老给人说,会射箭的人不一定懂射箭,这是很重要的。都说会射 箭,我说你会射箭,你懂什么是射箭——因为我这个人“倚老卖老”,我这个年纪 他们都尊敬,我话就说得比较直(笑)。我说你不懂射箭,我给你讲讲什么叫射 箭,当然,你不能像一般教材上那样处理,篮球给个篮球的定义,武术给个武术的 定义,咱不是那个意思,那只是技术层面的定义。“射箭”它的内涵是相当相当的 深,中国从先秦时代由民间开始,能发展到现代射箭运动,不能说是一个很简单 的问题啊!像原来咱们批孔子,说古代把六艺作为统治阶级维持统治秩序的工 具,是的……你看咱现在射箭也是一样,西方射箭,我非常赞同这个,因为我和彭 老师靠得近,他这么说,奥林匹亚的体育,和中国传统礼射比较而言,差距在哪 呢?它那个还是上帝主宰人,咱们的“礼射”是人在主宰自己。一一人有灵魂有 思想嘛,可是现代射箭在很大程度上没有把人的灵魂加进去。你看我们讲心理 训练,五十年代咱们派了一批老师到苏联去学习,以后咱们就不搞了;以后我们 回过头来又再搞心理训练,搞来搞去都没有搞成。那天我跟彭林老师说,我说我 等你那篇报告,实际上中国的射箭,包括中国的竞技体育,今天咱们没有记者,咱 俩随便说,当着记者我不敢说这个话,怕人家不愿意听……中国的竞技体育走到 现在,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不好走了,其他项目咱不知道,中国的射箭走竞技体育 的路走到现在,再不把传统射箭加进去,你下一步不好走了啊。光有钱行么?有 的运动员连早操都不愿意出了,早操练的不一定只是体力啊,它是一种意志啊, 它是一种修为啊。其实在汉朝的时候就说,射箭不仅是一种体力和武力的训练, 它更是一种心理定向和思想修养的训练。①
笔者:这一点以前马明达老师在少林寺讲武术文化的时候谈到过,说人最重 要的素质,就是心理素质。你的意志品质不到位的话,技术再高明也没有用的。
徐:对!没有用!所以这个东西你缺了一半儿,你添上这一半儿以后就不一 样了。传统射箭,用现代语言来讲,它就是一种思想,一种理念嘛,我怎么看这个 问题,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思想方法。你看我在当教练的时候,特别强调,心理 和技术一定要同步走。不同步就出问题,这支箭你就射不好。因为你想射十环 它不一定能射上十环,你得要学会面对这些东西啊。而要了解中国的传统射箭, 我就跟那些教练讲,要学学道家的观点,释家、儒家都得学点儿才行,我们过去是 有一种“割裂”的倾向,就是文体分家了,你读文的就好好看四书五经,实际上从 孔子那个时候开始,文武是不分的。《周礼-保氏》在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里说得 非常清楚了。也就是说,传统射箭这个定义,将来在阐述当中,一定要把这一点 说清楚,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提到传统射箭,就要让人特别是后来的学生想到 是有身、有心、有头、有体。
(三)原本是学习,但不该丢了自己的东西
笔者:目前我们的传统射艺衰落,远远不及日本、韩国,您能否分析一下 原因?
徐:这个传统射箭啊,我跟马明达老师聊过这个事,马老师对这个问题特有 意见,你知道吗?他认为你们这些人把中国传统射箭搞没了。哎,(笑)当时我说
《说苑》谓:御者使人恭,射者使人端。王应麟《困学纪闻》评曰:射、御“亦正心修身之 法"。
你也不能这样说,你这样说有道理,但是也没有多少道理。当时那个情况其实是 这样的,地中海式射法1957年才传进来,实际上,当时马约翰老师①,还有北京大 学的林启武老师②一一老爷子走了,当时马约翰当团长,林启武带队当教练,在 国外引进了三个项目,其中就有射箭。我是1958年开始学射箭的,当时我还不 知道有这个东西,我在济南军区射箭,什么叫射箭,谁也没见过,光听说书的说。 济南有个大观园,就是打把势卖艺的,我们到那儿请了个老师来教我们射箭。从 那时候开始才知道了这个传统射箭。到了 1959年5月份,开始搞国际比赛的规 则了一一其实2月份已经开始搞了,当时举行的全军运动会就是按照国际规则 来的,但是距离没那么远,咱们那个木头弓射不到那么远,距离近些,实际规则就 是按那一套来的。咱们以前打的是红心,不是黄心,中国历史上那些“候”,那是 红心的,当时我们的那个靶都是红心的,以后就请了波兰的来,请了捷克的来,请 了匈牙利的来,就转向了,怎么转法呢?就是和国际接轨。那时候我只有十几 岁,那时的十几岁和现在的十几岁不一样,啥也不知道,跟傻子一样,但是有一 条,听领导的话,领导叫怎么练,咱就怎么练。就糊里糊涂地学了现在的了,就是 三个指头拉弓,不是一个指头拉弓,地中海式了,改成这个很自然。因为那时候 就是这样:新中国成立以后,各方面都不行,就是体育还行,周总理出国访问带个 武术代表团是呼啦一片的,哎哟,这个好。你包括那个谁,张文广③,那是参加 1936年奥运会的人啊,在德国,那个场地后来我也去了,他在那儿打了一套拳。
马约翰(1882—1966),福建厦门人。近代中国运动员、体育理论家和体育教育家。 曾任远东奥林匹克运动会选拔委员会委员,田径委员会主席兼足球、运动法委员和全国选手 总教练,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任,国家体委委员,全国人大代表,全国运动会总裁判等职务。 一生积极倡导、热情指导体育锻炼,为人师表、德高望重并广受尊敬。被誉为“中国体育界的 一面旗帜
林启武(1907—2011),祖籍广东惠阳,生于泰国。曾任燕京大学教授。新中国成立 后历任北京大学教授,全国体总委员,全国羽毛球协会副主席,北京市羽毛球协会主席,国家 体育总会北京市分会副主席,羽毛球、田径、跳水国家级裁判。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擅长羽 毛球运动训练。
张文广(1915—2010),河南省通许县人,回族。当代著名武术家、武术教育家。
还有成都体育学院的郑怀贤老师①,耍了一下那个叉,希特勒都能下来接见他。 只有这个体育能走出去,就逐渐改成了现代射箭。这其中最大的错误在哪里呢? 不应该搞了现代的,放弃传统的,这不是咱们的责任了,这就是领导的责任了,是 管理者的责任了。其实韩国、日本引进现代射箭比咱们晚,我们成名的那个时 候,韩国、日本根本就不行。人家引进现代射箭晚,但是传统的东西没丢啊,所以 一直走到现在。其实我很早就在学这个传统射箭,我老说我还有一点底子,当年 那个老先生教我的。我后来也弄到一本《清代射艺丛书》,当时《羊城晚报》有一 位特邀记者,是“一二-九”运动下来的流亡学生,东北人,能写东西,给你们李老 师②写报道的,你们李老师有名,我说都是他写出来的,那人能写,我请他给我翻 译,每天背上一段,我就在看这些东西,那时候我就在学,一直学到我有病以后。③ 我到香港,认识了谢肃方。他是一个外国人,但对中国的东西了解得很多,我回 来下决心,这才开始走这个路。真的,我说我搞了一辈子射箭,还不如他,我对中 国的传统射箭始终有印象,有感情,一勾就起来了,因为前一段儿太忙了——我 们这些人,忙得不得了,我这个总教练当得,恨不能一天24小时成天忙活,没有 时间来搞这些东西。就这样一个过程发展过来,所以那天我也跟马老师讲了这 个话,这么发展过来,当然管理者责任很大,它的责任不在于搞了这个,而是人家 韩国和日本没丢传统,而咱们丢了,这一丢多少年了? 50年了 !
笔者:您之前接受采访曾说过,60年代,射箭项目的荣誉,并不是转向的胜 利,而是传统的胜利,但是后来全面转向——马明达老师的观点比较激烈,说是 “彻底抛弃了民族式射箭”,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徐:作为我们搞专业的来讲,是向人家学习了,但是确实存在得鱼忘筌的问 题。那时候缺什么,缺这方面的专家来引导。你看,我这几年学习了传统的东西
郑怀贤(1897—1981),又名郑德顺,河北省白洋淀安新县安新镇北辛街人。著名中 医骨伤科专家、武术家、教授。
李淑兰(1944—),我国著名射箭运动员,徐开才先生的夫人。徐先生谈话时惯以 “你们李老师”为代称。
由于长期工作和压力累积,徐先生90年代中期曾罹患脑血栓,调理治疗后逐渐恢复 健康。
以后,现在我懂得这些道理,虽然是一知半解,但是如果30年以前或者40年以 前,我懂这个道理的话,中国射箭训练的道路不会是这样,会是另外一条路,是中 西兼容的路。实际上现在不论怎么变,咱走的还是师傅教徒弟的那个路子,没离 开这条路。
笔者:假设当时您已经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徐:你看啊,前两天我写了一篇文章,提高射箭的训练环节,在内部我叫几个 队员看,他们就说,你早干啥来?早不告诉我们这些事,早告诉我们,拿金牌还用 等到2008年,早就该拿来了!他们就看出来了,如果加上这些东西,就没问题 了。训练太重要了,将来我想我们专门谈这个问题。因为都是我亲身经历熬过 来的。有的不是我说,这些东西我是自学成才的(大笑),当时没有什么可参考 的,没有教练,像我们1959年5月住在天坛,就是前门大街,看见人家报名有教 练,我们怎么没教练呐?就跟领导说你得给我们找个教练啊,领导说哪有教练, 你们就是教练,中国哪有会射箭的。那时候真没有,这怎么办啊?说你们自己选 教练吧。那我们就自己选吧。领导一会儿回来又说——我记得是武汉军区的 一个上校,老头可好了,他说你们选教练可以啊,成绩好的不能当教练,像小徐这 样不能当教练,打不上的,成绩不好的当教练,我们选了三个教练嘛(大笑)。所 以你看现在社会上,为什么在“正名”,在搞“恢复”这些东西,包括我写的那篇叫 《地中海式射法和传统射法》的文章,为什么在全国范围有那么大的反应,就是因 为这个。我说你们反应再大我也不怨你们,为什么呢?因为你们都是年轻人,压 根儿就没见过没听说过传统的这些东西,一看电视就是现代奥运会射箭那一套, 你们就不懂传统射箭。
(四)整个社会文化观念的缺失,也同样体现在人们对待传统射箭的态度 之中
笔者:电视、电影这些影像传媒确实很重要,比如说《魔戒》这部电影里面有 一个精灵族,非常善战,他们全部都是使用地中海式射法的。不少人学射箭都是 冲着这类东西去的。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徐:对的!是这个情况。人家的那个射法,是完全对的!那真是地中海式射 法,他那个技术上一点儿不错,就是咱们说的那个《指环王》。可是中国电影电视 上出现的这些个射箭,全是假的,压根儿就是不懂!我心里说,你们这些人在这 儿拍,你懂射箭吗?你拍那个玩意儿,那些射箭的动作根本就不对啊!包括那个 弓也不对——哪怕你弄一张像样的弓,弄一个像样的动作,找人给指导指导,弄 出来也能像那么一回事。你比如说现在表现脚掌弩,它是要这样上(脚蹬的动 作),要不它有时候使不上劲儿,但你上千人射箭,都躺在那个草地上,望天上射, 那不是瞎射吗,不瞄准你能射箭么?那都是假的,一看就是假的,那都不对啊。 所以它这个东西吧,怎么说呢?人家《指环王》那个射法是对的,标准的地中海射 法,因为人家电影行业专业到一定程度了,有一种专业态度,这个态度很重要。 咱们的都是不对的,都是些道具弓,拍电影的至少应该问一问,当然咱也管不了 这些事。那天我听彭林老师说了个事儿,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他要把“礼射”放 上开幕式,他找组委会谈了……我说他们不是没有“文化”,而是没有咱这个“文 化”,不懂这个东西。整个社会文化观念的缺失,也同样体现在人们对待传统射 箭的态度上。他们有别的方面的知识,只是没有咱这方面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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