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高坐于中军帐上，忽帐下一人报：“探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支精 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中抬一舁榇，口出不逊之言，誓与君侯决一死 战。兵离城三十里之路矣。”关公听知，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而言说： “天下英雄，闻吾之名，尽皆缩颈而奔。庞德竖子，何敢来藐视吾也!”唤子关 平一面攻打樊城，“我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其谤!”关平谏：“父亲守三十年之 英风，不可因一言之辱而弃泰山之重，与顽石共争高下也。儿愿代父去战此 人。”关公说：“我自临战以来，未尝不身先士卒。庞德何等之人也? 焉敢辱 我!”平曰：“儿闻世人有云：‘螳螂之忿，安当车辙。’况随侯之珠，不可弹雀； 怒蝇拔剑，徒费神威。量庞德鼠辈，何劳父亲自敌乎?”关公说：“你试一往， 为父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军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 一面皂旗，上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旗下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背后 五百军兵紧随，十数员小将肩抬舁榇而出。关平大骂说：“西羌小军，背主之 贼! 何敢辱吾!”庞德马上问说：“此何人也?”部下一军说：“此乃关公义子关 平也。”庞德大怒而叫说：“我奉魏王旨，来取你父亲首级! 疥癞小儿，我不杀 你! 快唤你父来!”关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回 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小军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到军中。关平接着，言说与 庞德五百军共战两次，不分胜负。关公自纵马横刀而出，叫说：“关将在此， 庞德何不早来受死!”鼓声大震，庞德出马而言说：“奉天子诏、魏王旨，特来 取你首级! 恐你不信，故备舁榇在此。你若怕死，可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 说：“量你不过羌胡一匹夫! 可惜吾青龙刀斩鼠贼!”骤马舞刀，直取庞德。 庞德挥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魏军恐庞 德有失，急令鸣金。关平恐父年老有失，亦鸣金。二将各退军。庞德归寨， 众军说：“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于禁说： “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庞德说：“魏王命将 军为大将，何其太弱也? 我来日与他共决生死，誓无退避之意!”言讫，须发 倒竖。于禁不敢阻而回。关公回寨，与关平说：“庞德刀法惯熟，真我之敌手也!”关平说：“俗云 ‘初生之犊，不惧于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羌胡一小卒耳；倘有疏虞， 且以伯父所托江山之重，岂可等闲轻如鸿毛也?”关公大喝说：“我不杀此贼， 何以雪恨? 我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军前进。庞德亦引军来迎。 两阵对圆，二将齐出。关公骂说：“我今日与匹夫须决胜负! 不可收军!”言 毕，二将交锋。斗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飞马赶来，口中 大叫：“鼠贼欲使拖刀计耶? 我岂惧哉!”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把刀就鞍鞒 上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这边关平见父赶去，恐怕有失，随后也赶来。关 平眼厉，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公却抬头看时，弓弦响处，箭 早到来。关公躲不及，正中左臂。恰待落马，关平赶到扶住，送父回营。庞德射中关公左臂，关平救回。庞德随后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 恐后军有失，急勒马回来。乃是于禁见庞德取胜，恐德成了大功，灭了自己 威风，却鸣金收军。庞德急回营问之，于禁说：“魏王有戒旨，关公智恿双全。 他虽中将军一箭，我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庞德说：“若不收军，我已斩了此 人也。”于禁说：“‘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庞德不识于禁之意，懊悔不已， 收军下寨。关公归寨，拔了箭，幸得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关公痛恨庞德，与众将 说：“誓报一箭之仇!”众将说：“未可轻敌，且将息片时。”次日，人报庞德引军 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苦苦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全然不理，自 把住隘口，多拨人马挡住小路；又传令：“凡敌军骂战，众将休报知父亲。”庞 德领兵搦战十余日，见无人出迎，请于禁商议：“眼见此人箭疮举发，不能动 止，搦战不出，如何成功? 不若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解樊城之围。”禁恐 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庞德累要动兵，于禁不允。后移 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于禁领兵截断大路，令庞德屯兵 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关平见父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十里下 寨，未知其谋，即报与父。关公遂上马，引十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 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又见城北十里，山谷之内有屯军。襄江、白河水势甚 急。公看毕地势，唤乡导官问说：“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答说：“罾口 川也。”关公大喜说：“于禁被吾擒矣!”将士问说：“君侯何以知之?”关公说： “‘鱼’入‘罾口’，岂得走乎?”诸将未信。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 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说：“陆地相持，而用水具何也?”关公大 笑说：“非你所知也。兵法云必胜有五：一说‘度’；二说‘量’；三说‘数’；四说 ‘称’；五说‘胜’。‘度’者，度地之远近、险易、广狭之形，而安营布阵也；‘量’ 者，酌量彼我之强弱也；‘数’者，知用机变之数也；‘称’者，称较彼我之胜负 也；‘胜’者，谓知此乃必胜之道也。今于禁率七军，当屯于广易之地，而却聚 于罾口川险狭之处。方今秋雨连绵，数日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 各处水口。吾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则樊城、罾口之兵，皆为鱼 鳖矣。”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有督将成何，来见于禁说：“今大军屯 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 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又于汉水口预备船筏；倘江水泛涨，将军安能逃乎?” 于禁大喝说：“匹夫惑我军心耶? 再有出此言者斩之!”成何羞惭而退，却来 见庞德，具言此事。庞德说：“你所见者，是也。于将军不肯移兵，我自移兵 屯于他处。”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上，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大惊，急 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大水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于 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只见山脚大水漂流，兵士无不丧命。关公及 众将皆摇旗噪鼓，乘大虹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仅有五六十人，料不 能逃，口称“愿降”。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虹，然后来收庞德并董衡、董 超、成何。其五百人尚无百十，立在堤上。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令军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急，乃告庞德说：“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以免其祸。”庞德大怒说： “吾受魏王恩厚，岂可屈节于人!”言讫，亲斩衡、超，乃厉声而言说：“再说降 者斩！”即拈弓搭箭，望关公虹上射之，数个军士中箭而死。自平明战至日 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庞德令军士用短兵战之。庞德 回顾成何说：“我闻‘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乃我死之 日也。你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死战，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 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百军，驾小舟近堤来捉庞德。庞德提短 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虹，立杀数人；被降军五百人皆上虹，忙使短棹，欲奔樊 城来。上流头一将撑一大虹而至，将小虹撞翻，庞德并军士尽落于水中。虹 上那员将跳入水中，生擒庞德上虹。军士沉水而死。众视之，擒庞德者，乃 关公手将周仓也。周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又兼力大， 因此擒了庞德。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亦无去路，其投降者 不下万余。关公将七军淹死大半，降者万余，擒了首将，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 群刀手押过于禁来。于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关公说：“你怎敢与我对 抗?”于禁说：“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关公绰髯笑 说：“杀你，犹狗彘耳，枉污刀斧也！”令人解赴荆州大牢内监候：“待我回，别 作区处。”发落去讫。于禁后来赚在东吴。吴还魏，魏文帝将于禁一事绘于 魏武帝庙内，却令禁往拜之。禁见壁上画关公坐于帐上，禁拜伏于地，庞德 立而不跪。于禁大惭，因此服毒而死。关公又令押过庞德来。庞德睁眉怒 目，立而不跪。关公说：“你兄见在汉中，故主马超亦事我兄长为将。我欲招 你为将佐，何不早降，却被擒之?”德大骂说：“竖子！ 何谓降也? 吾魏王有带 甲百万，威震天下。刘备乃庸才耳，吾岂肯降汝！ 宁死于刀下，安降无名之 将耶！”骂不绝口。关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舒颈受刑。公怜而 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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