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这种问题,乾隆还提出过不少,比如,他还曾论证“百步穿杨” 一说中的“杨”是指一树之叶,而非指一片杨叶。②关于车猎问题,由乾隆这样一个精于 射箭又深谙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的人提出,有相当的可信度。即使按照我们一般的经验判断,乾隆的论证也很有道理。战车上的射手和马背上的射手虽然都是在运动 中进行射箭的操作,但是战车上的射手与马背上的射手并不能相提并论。其主要原因是,战车上的射手与驾车者以及战马三个要素要达到节奏上的契合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车子碾过不平整路面所产生的不规则震动更是无法避免、但是,马背上的骑手则有可能通过练习克服这些问题。因此,只能是地势平坦、禽兽成群这样的理想状态,才有可能施行车猎。乾隆最后一问”是果无王良乎?是果无王良其事乎“,显然是在说并无王良之事。所以,车战或车猎并不能解决汉族人在机动中射箭的问题,“胡服骑射”的事例也算是一个佐证。但是,这也同时说明,中国传统的射箭,其道德意义已渐渐超越其技术意义。
(三)弓与弩的区别
然而,“胡服骑射”的做法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为了应付长久以来与马背民族的冲突,汉民族选择了更加适合自己特点的方式。一是修筑固若金汤的城池; 一是制造弩机与火炮。两者互为凭依。
从春秋战国开始,各诸侯国便开始修筑坚固的城墙来阻挡游牧民族的骑兵。相应的,也发展出一些适合汉族军队的远程武器,在火器出现之前,这个责任便由弩来承担。
弩很有可能最早出现在中国的南方。《吴越春秋》记载:
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 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逢蒙,逢蒙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制服。琴氏乃横弓着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然后诸侯可服,琴氏传大魏,大魏传之楚三侯。③
① 清•乾隆:《御制文集》二集卷35,文津阁《四库全书》,434册,第505页。
② 清•乾隆:《穿杨说》,《御制文集》初集卷3,文津阁《四库全书》,434册,第355页
③ 张觉:《吴越春秋校注》卷9,岳麓书社2006年版,第244页
另,《四部丛刊》本作“琴氏传楚三候”,无大魏之说。这则材料一方面说明 了弩与弓确实存在紧密的联系;另外一方面也说明,弩机是南方,确切说是“楚” 的发明。考古发现也证明了这一点,1952年在湖南长沙南郊扫把塘的战国楚墓中发掘出来的弩,是至今发现年代最早的弩。该弩不但制造精巧,而且弩的扳机是铜铸 造的,工艺已经相当发达。周纬在《中国兵器史稿》中,也深信弩是南方文化的产物,并认定其在商周之前已影响到中国北方。①一般来讲,西南地区惯于用弩,北 方地区惯于用弓,历史上如此,即使在今天,这种差别仍然存在于各地少数民族相关遗存中。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和地理与自然的最初影响有关,南方的密林地形与潮湿气候都不适应于弓箭。总之,可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促动下,起源于南方的弩机在中原一带也得到普及。
由于基本原理与作战效果相似,并且在主体结构上类似,在相关的研究中,弩 一直作为弓的变体而存在,人们因此容易忽略它与弓箭之间的巨大差别。例如,在锋晖所编的《中华弓箭文化》一书中,弩的内容就占了相当的部分。
其实,弓与弩在操作与效果上都有相当大的不同。由于结构上的原因,弓箭的上箭、拉弓、瞄准、撒放要用同一个力来完成,而弩的张开、上箭、瞄准、发射则 可以分为不相关联的四个部分,因此而导致了两者在使用技术与战术运用方面很大差异。
首先,从准确性上来讲,由于弩在发射过程中不需要用力维持弩臂的形变,从而更利于射手在运动中的瞄准,这种特性对于骑射技术落后的汉族部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其次,以力度来讲,由于张弩的过程被完全独立出来,除了双臂之外,弩还可以用脚踏,并可以由多个人,或者用杠杆原理来完成,因而可以制造出越来越庞大的床弩。大型的弩在力量与射击距离上要优于弓箭,更利于步兵和守城。
再者,由于弩所具有的“望山”兼具瞄准器的功能,加上箭槽的作用,有利于提高命中率。
另外,弩可以使上箭与发射的动作分开,从而使军队实现集体共时瞄准,达到 “矢道同敌”,摧毁目标的结果。战国时期著名的马陵之战对弩的这种用法便是一 个很好的注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载孙膑“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伏击庞涓,最终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但是,这并不能说在战争中凭借弩可以完胜弓箭,因为在机械性能方面的提高,是以机动性和射击频率为代价的。在训练有素的射手面前,弩与弓势均力敌。 而在总体的功能与作用上,弩偏向于被动的防御,而弓偏向于主动的攻击;又由于
①周纬:《中国兵器史稿》,百花文艺出版社2(26年版,第98页。
中原政权对弩的严格控制及制弩的较高技术要求,使游牧渔猎民族难以对弩进行大量仿制。因而形成了汉族军队对弩的依赖,这种情况,至晚延续至明朝。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弩,是对付匈奴骑兵的最有力武器,同时也为弩与骑兵、 骑射间的战争拉开了序幕。至汉代,弩成为战争中攸关胜败的利器。汉文帝时期, 晁错曾经比较过汉军与匈奴各自在军事上的优势。他说匈奴人有三项优势,其中之 一就是匈奴骑兵可以险道倾侧且驰且射,而中原骑兵却短于此技①景帝时期,一 中贵人(宫内官名)到上郡视察李广所部的作战演习,他率领骑兵数十人先行,遭 遇三个匈奴射手,双方交战,随从骑兵大部分被射杀,中贵人被射伤,后来幸得 李广相救得以幸免。匈奴骑射强悍,可见一斑。②但是晁错也认为,汉军大约有五 项优势。其中有三项与弩有关,一是“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 也”,是指中国的弩射程远于匈奴的弓;二是“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 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即各种兵器相互配合,以骑马之弩兵游击;三 是“材官骤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是说汉朝有万弩齐发的 优势。③
汉代军中有强弩、积弩将军之名,可见弩的使用普遍,地位尊崇。连射艺高超 的李广在紧要关头也要靠弩解围。《汉书•李广传》载,在一次对匈奴的战争中: “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④据 颜师古等人注,大黄是 一种角弩。当时情况应该是李广命兵士为弩上矢,再递于李广并由其 完成射击。这种使用弩的方法,充分发挥了弩机张弦与发射相互独立 的优势。
两晋与南北朝时 期,大弩空前盛行,军 中与仪仗及武官考试皆
① 《汉书》卷49,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281页。
② 《汉书》卷54,第244页。
③《汉书》卷49,第2281页。
@ 《汉书》卷54,第2445页。
用弩。《晋书•舆服志》记载中朝大驾卤簿内有:“神弩二十张夹道……其五张神 弩置一将,左右各二将。”①当时,马隆请募勇士,限腰引弩三十六钩,弓四钧, 立标简试,自旦至中,得三千五百人。②义熙六年(410)十二月,刘裕击卢循,军中多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折,成为决胜的力量。③
隋唐时期,弩机种类更加繁多。据《唐六典•武库令》记载:唐代弓之制有 四种:长弓、角弓、梢弓、格弓,分别为步兵、骑兵、近射、仪帐使用;而弩的种类超过了弓,有七种:擘张弩、角弓弩、木单弩、大木单弩、竹竿弩、大竹竿弩、 伏远弩。④唐代骑兵也用弩,并且制定了相关考核赏赐方法,“凡伏远弩,自能施张,纵矢三百步,臂张弩二百三十步,皆四发而二中;角弓弩二百步,四发而三 中;单弓弩一百六十步,四发而二中。皆为及第。”⑤另外,唐还有守城大弩静塞弩、连弩、摧山弩等。
宋代以后,火器出现,但弩的使用非但没有减少却呈现出繁荣。《玉海》卷 一百五十所记宋代射远器大部分为弩,相比以前,宋弩在追求弩的力量与射程上用功极深,数人同发的床子弩等大量出现。并且,弩本身也往往被冠以弓的名称,如神臂弓、克敌弓、强远弓等。据记载,熙宁年间于玉津园验射神臂弓,“二百四十余步,穿榆木没半杆。”⑥相比于“百步穿杨”的弓箭,这些弩的威力显然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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