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明之后,随着火器的日益繁多,弩逐渐衰落,至明末已经基本为火炮所取代。明人丘浚曾作《器械之利》论曰:“今世则惟用弓矢,而所谓弩者,队伍之间不复用矣,意者有神机火枪之用以代之,故不复置欤!”⑦可见,在明代弓矢仍然存在,而弩则基本被火器取代。不过,综观中原地区由汉族统治的王朝,虽然弓矢未被废止,却随着弩机与火器的兴盛而日益衰落,在射远器上总体呈现冷热兵器交替的趋势。
从秦代的弩兵方阵至汉代的“材官”,再到宋明时期各种各样的大型弩机, 以及相继出现的早期火炮,都可以证明,虽然在汉文化中,尤其是在传统的儒学当中,射礼虽然长期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军队中,弓箭则不断被边缘化。与之不同的 是,弓箭一直都是游牧与渔猎民族最基本,甚至可以说唯一的武器,除了在制造的技术与材料上进行提高,没有发生过根本变化。女真一直以骑射闻名天下,但是,
《晋书》卷25,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760页。
《晋书》卷57,第1555页。
《宋书》卷1,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22页。
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卷16,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461页。
《新唐书》卷50,第1327页。
宋•章如愚:《群书考索》后集卷43,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第734页。
明•黄训辑:《名臣经济录》卷44,文津阁《四库全书》,152册,第352页。
直到1599年,建州女真炒铁成功,用铁制箭镂取代了原来的鹿角等材料的箭镀,才 真正将弓矢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①
二、历史表象背后的深层文化原因
(一)骑射:满洲的文化根本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汉族在兵器的使用上,是向着精巧、省力、 复杂、大型的方向发展,其结果很可能导致对操控者本身素质的忽视;而满族则是对单一兵器的依赖,其结果必然导致对操控技术与操控者本身素质的较高要求。这 两种不同发展轨迹的形成有其背后的深层文化原因。基于农业生产而形成的汉文化是一种平和、细致、防御型文化,而基于渔猎生活的满文化是一种质朴、勇敢、进 攻型的文化。在军事对抗中所表现出的满汉兵器、战术、战略的区别,其本质还是 一种文化的冲突。
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Edward T.Hall )在他的著作《无声的语言》(The Silent Language )中总结出适用于各种文化的10种基本信息系统,包括:互动、联 合、生存、两性、领土、时间、学习、消遣、防卫、利用。②也就是说,这些信息 系统关联着一个文化的整体,是区分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的基本单位,同时也是 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能够相互交流的基本切入点。
在满洲文化中,射箭几乎与十种基本信息都有紧密的联系。弓箭在满洲人的 社会中,既是武器,也是劳动工具,射箭活动是教育、休闲、交流、团结的主要方 式,同时也是满洲男女两性区别的标志之一。例如,满洲旧俗,对新生婴儿,重视 区分男女。如生男孩,则在门楣上悬挂一张小弓和三只小箭,预祝新生儿将来成为 一个好猎手;如生女孩,则悬挂一条红布,象征吉祥。乾隆帝曾说:“生为男子, 一切皆应务实,习技艺、服劳苦则有益于身,且筋骨强壮,疾病自少……愚人好 逸,不学技艺,以致畋猎军旅、盔甲弓矢、罔知修缮,惟于筵前修饰衣服是务。身 系男子,与无识之妇女何异! ”③
因此,弓箭其实是满文化中最为关键的结点之一。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由乾隆帝钦定的《满洲源流考》列骑射为国俗第一,其次才是政教文字、祭祀典礼、官 制语言等。而在汉文化中,文教才是核心的内容。这就造成了满汉文化在产生冲突
①刘鸿亮:《明清时期红夷大炮的兴衰与两朝西洋火器发展比较》,《社会科学》2005年 第12期。
②[美]爱德华•霍尔:《无声的语言》,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③ 《清高宗实录》卷143,《清实录》,中华书局1985年版,10册,第1058页.
时,在文化的核心形式上缺少共鸣。
德国汉学家魏复古曾经提出征服王朝的理论,将辽、夏、金、清均视为征服王朝。这些王朝的共同特征是在统治时要面对巨大的民族差异。可以想见,满洲以一 个少数民族,要统治一个以汉族人为主体的中华泱泱大国,除了面对种种社会问题之外,还要在根本上防止失去民族文化本位,并保证赖以统治的武力基础。在这样 的情况下,满洲引以为傲的射箭传统就成为平衡满汉文化的祛码。
清朝的缔造者之一皇太极对于汉文化甚不以为然。有史学家提出,在是否要人主中原的问题上,皇太极曾一度犹豫不决,多次向明朝表示议和的意图。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汉化在提高皇帝权威的同时,也腐蚀了女真将士的战斗力。这一历史很容易在满洲人身上重演。皇太极则深恐其人民会由勇敢的猎手与斗士变为‘游手自娱之徒。”①
崇德元年( 1636),皇太极曾号召众王、大臣读《金世宗本纪》,目的是为了 让大家吸取金亡教训,勤习骑射,勿效汉习:
……金太祖、太宗法度详明,可垂久远至。熙宗合喇及完颜亮之世尽废之,耽 于酒色,盘乐无度,效汉人之陋习。世宗即位,奋图法祖,勤求治理,惟恐子孙仍效汉俗,预为禁约,屡以无忘祖宗为训。衣服语言悉遵旧制,时时练习骑射,以备 武功。虽垂训如此,后世之君渐至懈废,忘其骑射,至于哀宗,社稷倾危,国遂灭亡,乃知凡为君者就于酒色,未有不亡者也。②
应该说,过度的汉化是每个少数民族在入主中国后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金 朝的历史很能说明这一点。随着女真人在军事上的节节胜利,一统天下的大业也摆在了皇太极的面前。儒臣巴克什达海、库尔缠曾经多次劝皇太极改满洲衣冠,效法 汉人服饰制度,当时在朝野上下引起不小的争论皇太极对此并不认同,并严厉告诫群臣。在皇太极看来:“若废骑射,宽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与尚左手之 人何以异耶?”③
相比于皇太极,清朝前期的几位皇帝康熙、雍正、乾隆等,对汉文化的认识更加复杂,他们本身既接受了良好的汉文化学习,对汉族的人生志趣也十分着迷, 但依然恪守祖训,首重骑射,乾隆甚至将皇太极的训诫刻碑四通,分别立于紫禁箭亭、御园引见楼、侍卫教场、八旗教场,“使后世子孙臣庶咸知满洲旧制,敬谨遵
①[美]魏斐德著,陈苏镇等译:《洪业——清朝开国史》,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47页。
② 《太宗文皇帝圣训》卷3,文津阁《四库全书》,141册,第508页。
③ 《太宗文皇帝圣训》卷3,文津阁《四库全书》,141册,第508页。
循,学习骑射,娴熟国语,敦崇淳朴,屏去浮华"。
究其原因,在清代统治者看来,明清战争的胜利,是骑射以及英勇淳朴的满洲习俗的胜利,而骑射与满洲的渔猎习俗之间存在着根本的联系。因此,武器使用的区别是由更深层的文化与习俗原因形成的,反过来也可以影响到文化与习俗的层面。同样的,汉文化中表现出的奢靡、懦弱、虚浮、空洞的缺点,和汉民族所使用的“便利”兵器不无关系。乾隆十五年(1750),乾隆闻知索伦人在围猎时逐渐使 用鸟枪,弓箭渐被疏置,大为不满,认为他们“唯图利便”,命令时任黑龙江将军的傅尔丹将鸟枪一一 “买回”。②
(二)清统治者如何用骑射保证满洲文化的根本
萧一山在《清代通史》的《叙例》中讲到文化、政治、生计三者的关系时称:
“文化在社会上占最高地位,故能指导一切; 政治握社会上最大权力,故能支配一切;而个人之生存,社会之维持,又端赖生计,其感受性最敏速最普遍者也。”③
射箭正是关系到政治、文化、生计的满族 “密码”。为了维护民族根本,必须以强制的政治手段加以控制,大力推行以骑射为代表的射箭活动,多管齐下,加强满洲人在射箭上的 教育与训练,锤炼技艺,增强体质,磨砺精 神。这些手段主要有:
浏览175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