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传统弓射箭活动与古代礼乐文化

虽然射箭的战争实用价值只存在于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等冷兵器时代，但射箭运动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影响力却从未削弱，而是广泛深入地渗透到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影响着中国文化的面貌。春秋战国时期，射箭是贵族的基本技能和最主要 的教育科目。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射箭活动，逐步形成了大射、燕射、乡射等一整套礼射系统，有着十分深厚的文化含蕴。西周的各级学校，所谓庠、序、学、校等. 其实都是习射的地方，也是通过学习射礼来提高人文修养的地方。《礼记•射义》 载：“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⑤孔子看重“射以观德”的教育功能，把射看成是学习礼仪和培育“君子”行为规范的重要手段。“礼乐不可斯臾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 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⑥正如尤西林先生指出：“射、御是礼乐文化的重要组 成部分。”现代人容易将其看作实用技能培训项目。其实不然：

……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

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

汉班固：《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791页。

汉班固：《汉书•地理志》，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644页。

汉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

汉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

杨天宇：《礼记译注射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杨天宇：《礼记译注乐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职为节。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矣。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 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君王务焉。（郑玄：《礼记正义注》严

“射”在此与狩猎或战斗并无关系，而只是一种类似今人修身养性、气息修炼一样的身心修养。藉此修养，射者才在礼仪秩序中怡然得体，而且培养出立身立国、尽职尽志的道德。如此一来，射箭运动所承载的儒家的礼乐文化成为中国士人不倦追求的人生目标。

（三）传统弓射箭与侠文化

在当时的古战场上，射手精准的一箭很可能出其不意，克敌制胜。中国大地上流传着很多关于神箭手的故事，这些人物往往与侠文化相结合，形成了中国侠文化史上独特的侠客形象。古典文献记载中的一箭双雕、惊弓之鸟、百步穿杨等故事， 都是以弓箭示人以武力，这就为射箭与侠文化的沟通打下了基础。与其他种类的冷兵器相比，弓箭威力大、射程远，不用近距离格斗即能战胜敌人。侠客使用弓箭， 更显其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刚烈特征。弯弓搭箭、行侠仗义，演绎了历史上多少侠客的快意恩仇！传统弓箭也给武侠作家提供了丰富的空间去营造他们的诗意江湖。

传统弓射箭运动不靠蛮力，而以武功高强、高超的射箭本领见长。《列子•汤 问》记载了甘蝇、飞卫、纪昌高超的射箭技术：“甘蝇，古之善射者，毂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昌以耗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 皆五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篷之擀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②这又与历代任侠之士崇尚的武艺高强、射术精微、种种玄妙的法术相一致，受到历代侠客的崇拜和向往。在古代侠文化的演进中，箭为传统豪侠灌注了正义之气，箭成为侠客打 抱不平、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象征。“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楮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 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③曹植笔下对弯弓射箭的游侠之士的描写，酣畅淋漓地塑造了一位射术高超的侠客形象，抒发

①尤西林：《人文科学导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2页。

②《列子,汤问》。

③ 魏•曹植：《白马篇》，见逑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

叱了古代士人“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人生理想。

二、传统弓射箭运动蕴含的人文精神

传统弓射箭运动不仅仅是一种勇武的运动方式，也是现代体育的重要源泉之一，蕴涵着丰富的体育文化内涵。古人将技艺训练、道德培养、修身健体紧密结合于箭术之中，逐渐形成了中国古代特有的体育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射箭由一种武器发展到涵养品德的礼仪、娱乐身心的游戏乃至体育竞赛项目，逐步完成了由术到艺、再由艺人道再至技的理念上的升华。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不渗透出深厚的文化气息，蕴涵着丰富的哲理。

(一)弓箭象征着正义、智慧和尚武之风

在国人的思维观念中，射箭是正义的象征。射箭技术中所蕴含的爱国主义和 英雄主义的民族精神，铸就了中华民族的优良品格。在中国远古神话传说中，“后羿射日”是异常特殊的一种，它记述了一个生活在我国东夷地区的善射民族的辉煌历史。后羿功业流芳后世，成为万民景仰的英雄，如《庄子-桑庚楚》云：“一雀适羿，羿必得之。”《管子•形势解》云“羿，古之善射者也。调和其弓矢而坚守之，其操弓也，审其高下，有必中之道，故能多发而多中”。《荀子•王霸》：

“射远中微，则莫若羿。” “其原因除了奋发有为、积极用世之外，还在于羿射十日神话契合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折射出华夏民族的精神气度。”①中华民族在其适应环境、创建民族文化的过程中，形成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 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文化精神。后羿神话除害救灾，与天斗争，刚健有为，一往无前的精神正好诠释了传统弓射箭运动的正义、智慧和尚武之风。

历代文学家赋予了传统弓射箭运动极高的赞誉。屈原“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 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②王维笔下“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 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③的将军，卢纶“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④的慷慨陈词，至今读之，仍觉其慷慨磊落之气。古人把射箭运动提高到了国家和民族的高度，充分表现了不畏艰难的英雄气概和报效国家的高远志向。千百年来，纪昌学箭的故事，养由基“百步穿杨”的故事等，都是当时

陈江风：《后羿射日神话中的潜在含义与现代意义》，见《中国民族文学论坛》2(*)7年辑

姜亮夫：《楚辞直解》，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清•彭定求等：《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板。

清•彭定求等：《全唐诗》，中华书局I960年版。

人人所熟悉的。“秦、汉以来，劲弓强弩是中华武备之长技，是中原王朝抗拒周边少数民族——特别是北方和西北少数民族的重要手段。所以汉、唐王朝无不郑重其事，大力提倡，使习射之风遍布朝野。”①于斯过程中，传统弓射箭运动所承载的正义、智慧和尚武之风亦在民间不断渗透，流风余韵，绵延不绝。

(二)弓箭承载着古代士人正义必胜的道德期待与文雅有礼的审美情怀

作为传统儒家“六艺”之一，传统弓箭、射箭活动一直受到文人的特殊青睐， 成为历代仁人志士修身养性、涵养君子人格的重要方式之一。整个社会习射风气异常浓郁。”射箭悠远的历史和它不断演变增益的技术体系，以及从中延伸出来的一系列文化活动，如仪礼、装饰、佩服、馈赠、竞技、考试，还有大量相关的著 述、诗文、图画、工艺、歌舞等等，构成了一个领域宽广而内涵缤纷多彩的文化现象. ”②不少文人不仅以弓箭抒怀作诗咏叹，更佩带操练，以为贴身之物，珍爱有加。“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这里，弓箭已与古代士人的 身心修养，与君子人格水乳交融，体现着一种超脱尘滓的审美体验、人生感悟和生命状态，呼唤起我们对历史上那些心性高洁、行为脱俗之高士形象的历史记忆。古人讲求文武兼备，往往以弓箭来抒发其心性情怀。试看南朝刘孝威的《结客少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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