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颖这个人,其实我们知道得并不多,还需要深入研究。他字叔英,嘉定人,大致明代末年在世,《射学正宗》的书序作于崇祯十年(1637 )。高颖与明末 嘉定文人黄淳耀有交往,黄的《陶庵全集》卷7有《高叔英先生像赞》一文日:“萃然而见者高子之骨遒苍,穆然而藏者高子之神清泯。前观百世者高子之洞晓壬奇, 射中秋毫者,高子之精能弓矢。若此者举非高子也?必也风光本地,描之不成面目本来,画之不似夫然后谓之高子。”黄淳耀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明亡后与弟弟黄渊耀一起自杀殉国,是嘉定的节烈名士。高颖年辈应该略高于淳耀,故淳耀以“高 子”相称。《像赞》提到高颖的状貌应是他的晚年的样子,他擅长六壬奇门一类数术,又精通射术,由此可以”
大略想见他的风采。高颖的 确是中国射史上一个值得注 意的人物。除了《射学正宗》,他还有《杨修龄先生较定武经射学正宗》三卷, 二书内容有同有异,有待我们作细致的比对研究。
明清的武举制,特别是清代的武举制,在一定程 度上具有全国武艺竞赛的性质,而中心项目是步射和骑 图4《武经射学正宗》的日文译本射。科举制度对民间射箭
活动产生了极大的刺激效应,并且拉动了与射箭有关的一系列社会活动,甚至包括 射书的编印和发行。因此民间射艺大有提高,出现了不少优秀射手和射学专家,其中有些人通过武举进入仕途,报效国家;有些则因为科场失意,仕进无门,便成了职业射师。显然,这些民间射师对传授射艺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一向积极引进中 国射艺的日本,便时常以优厚待遇招诱一些中国射师到日本传授射艺,乃至译解兵 书。在清代,这是朝廷所严格禁止的,雍正年间,曾由此引发了几个案子,其中被 牵涉的人物有朱佩章、张恒晔等。这些人的活动不但在《雍正朱批谕旨》等清朝文 献中有详细记载,而且也得到口本《德川实纪》《长崎纪事》《崎港商说》等古籍 的印证。
约康熙末年,日本德川幕府曾委托清朝的商人寻求中国的良医、良马等,接着又以重金聘请中国能“教演弓箭藤牌”的人。最先接受委托的是曾在日本行医的宁波人朱来章。当时日本的“弓箭俱属本地之物,盔甲亦与戏子所穿无异,近日始偷出内地式样制造”。①于是朱来章带着自己的兄长朱子章、朱佩章到日本传艺,时 在雍正三年( 1725,日本享保十年)。据日本史书记载,朱佩章是医生,但原本是 军官出身,有骑射技能,故日本人时常向他学艺。不久,朱佩章又受幕府之托回国招聘射手和马医。雍正五年,朱佩章带着招聘到的射师陈若采、沈大成和马医刘经光等五人到了长崎。雍正六年八月,雍正的亲信、时任浙江总督的李卫将风闻到的情况密奏朝廷,引起雍正注意,立即要求严加追究。
经李卫调查,陈若采其实是杭州人张恒晔的化名,沈大成则是杨姓某人冒顶
① 《世宗宪皇帝(霆正)朱批谕旨》卷100,台湾影印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h 的,因沈大成本人是宁波府的千总,应该精通骑射。刘经光则本名叫刘经先,是一 个有经验的马医。这些人中间最重要的应该是张恒障°张恒障字爆然,杭州人,雍 正元年浙江武乡试的第五名武举人。父亲张彬如,是一位职业射师,曾任过百总。 显然,张恒障必是一名骑射高手。据日本《德川实纪-有德院殿御实纪附录》卷 11载,陈若采(张恒晔)、沈大成等向日本人传授一马一箭、一马三箭、苏秦背剑等骑射法,亦见日方主要是学骑射技艺,因为这确实是清朝八旗、绿营的强项, 也是武举考试科目中最难的一项。沈大成还奉命从《武备边要》中摘录有关弓马的 内容。在雍正的亲自过问下,李卫等控制住朱来章,了解到日本招聘中国射师的详情,又经多方办理,终究于雍正九年将张恒睥、刘经先及生员孙太源等追押回国, 予以严惩。这个事件本身说明一直到清朝前期,日本仍然在努力引进中国的射箭技 艺,证明中国射箭对日本影响之久远。
宋朝的玉津园宴射
马明达
摘 要:宋朝汴梁的玉津园,是皇家的游赏之所,也是朝廷的射圃。宋朝皇家经常在这里举行与契丹使者之间的比射活动,称为“宴射”。宴射有相互 夸示武力的用意,但大多数情况下成了一种友好比赛,是古代民族国家间以射箭为主项的运动会,其文化意义值得研究。
关键词:玉津园射圃宴射传统射箭
作者简介:马明达,1943年生,回族。河北沧州人。暨南大学历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射箭协会传统弓委员会副主席、香港中华国术总会荣誉会 长、少林寺武学指导、甘肃省马氏通备武学学会传承总监。
北宋都城汴梁,有琼林苑、金明池、宜春园、玉津园四大名园,合称为“宋四 园”。四园都是皇家苑囿,规模都很大,而且每一个都有它特殊的意义和用场。其 中玉津园尤具特色,在宋代历史上引人瞩目。
据宋人叶适(梦得)说,北宋四园中的琼林、金明、宜春三园都是北宋初期建 造成的,唯有玉津园是“五代之旧也”,宋太祖赵匡胤重加整修后起用的关于其功用,叶适讲:“玉津半以种麦,每仲夏,驾幸观刈麦,自仁宗亦不复讲矣,惟契 丹赐射为故事。”①叶适所说基本准确,但稍有不足。
玉津园位于汴梁城南薰门外,”内有方池、园池,为车驾临幸游赏之所”。宋初,玉津园是一个多功能的苑囿,太祖经常驾幸此园。《宋史•礼十六》载,太 祖自建隆元年(960)四月乙酉第一次幸玉津园,”是后凡十三次临幸” ③有时是 与群臣宴乐。清周臣《宋东京考》卷10引《函史》载,太祖有一次在玉津园大宴群 臣,结果喝醉了,“旁狎”。第二天很后悔,在群臣面前深自谴责,引为教训。④ 此事发生在建隆二年(961 )闰三月,见《宋史・太祖本纪》。⑤而太祖到玉津园 最多是进行“宴(燕)射”,或是“阅诸军骑射”。建隆、乾德之际,每年总有多 次。太祖驾幸玉津园“观刈麦”,据《本纪》,始于开宝六年(973 )五月,此后又 有多次“观稼” “观种稻”的记载,但总数少于“宴射”。太祖以后,“观稼”活 动仍持续着,仁宗以后便停止了。⑥
显然,玉津园一定拥有大面积宽阔而平整的土地,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成为检阅 诸军骑射的“校场”,才能自太祖以后实际上成为皇家的“射圃”。宋朝君臣不仅在这里演习过大射礼,而且经常安排招待契丹使者的宴射活动,也就是叶适所说的 “惟契丹赐射为故事”。我以为北宋玉津园的诸多功用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每 当辽使人宋,宋朝通常都要安排他们在玉津园“宴射”这件事。这是宋辽交聘史上 一个重要的情节,在中国射史上或是民族文化交流史上则是一种特别的竞技活动, 有着值得深思的文化涵蕴。
中国古代,射箭活动常常在不同国家,特别是不同民族政权间的交往中进行,
①宋・叶适:《石林燕语》卷1: “琼林苑、金明池、宜春苑、玉津园,谓之‘四园'c琼林 苑,干德中置,太平兴国中复凿。金明池于苑北导金水、河水注之,以教神卫虎翼水军习舟楫,因为水 嬉。宜春苑本秦悼王园,因以皇城宜春旧苑为富国仓,遂迁于此。玉津园则五代之旧也。今惟琼林、金 明最盛,岁以二月开,命士庶纵观,谓之开池。……玉津半以种麦,每仲夏,驾幸观刈麦,自仁宗后亦不复讲矣,惟契丹赐射为故事。”
《宋史》卷113《礼十六•游观》,中华书局点校本1977年版,册8第2695页,
《宋史》卷113《礼十六•游观》,中华书局点校本1977年版,册8第2695页
清•周城:《宋东京考》卷10《园》,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89页。
《宋史》卷1《太祖本纪一》,前揭册1,第9页。
《宋史》卷1《太祖本纪一》,前揭册1,第9页
成了一种正式的或非正式的外交活动。双方有时是以它来炫耀武备之强,有时也是为了调解气氛,联络感情,就如同一次友好的赛射活动。这样的活动往往使优秀的射手获得展示高超技艺的机会,给国家争了面子,也使自己荣耀一时,甚至留给后世许多动人的故事。我们举几个例子。
北周时,名将长孙晟“善弹工射,超捷过人”。《隋书》本传记载了他凭着超绝的射艺,在北周、隋与突厥的交往中两次起到特殊作用。第一次是:“宣帝时, 突厥摄图请婚于周,以赵王女妻之。然周与摄图各相夸竞,妙选骁勇以充使者,因遣晟副汝南公宇文神庆送千金公主至其牙。前后使人数十辈,摄图多不礼,见晟而 独爱焉,每共游猎,留之竟岁。尝有二雕,飞而争肉,因以两箭与晟曰:请射取之。晟乃弯弓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而双贯焉。摄图喜,命诸子弟贵人皆与相亲友,冀昵近之,以学弹射。其弟处罗侯号突得设,尤得众心,而为摄图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皆尽知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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