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已入冬令了,人事无常,天象也变幻无常。忽一 日气候骤变,陈家沟那条小河,竟封冻成冰了。比寻常时 候,好像早了半个多月,而且天色阴霾,浓云密布,到夜间 竟下起雪来。太极陈早晨起来,推门一看,这一整夜的大 雪,已将陈家沟,装成一个银镶世界。风已停,雪稍住,却 是天上灰云犹浓。太极陈精神壮旺,不因雪阻,停止野游。 照样的用冷水洗脸漱口,只穿着一件羊裘,光着头,也不戴 帽子,走出内宅。长工老黄畏寒未起,太极陈咳了一声,落 了门闩,把大门一开。只见门道檐下隅角一个草席上,躺着 —个乞丐。曲肱代沈,抱头蜷卧,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孔。身 上鹑衣百结,一件棉袍缺了底襟,露出败絮,那能御寒?下 身倒穿着一件较为囫囵的裤子,却又是夹的。被那旋风刮来 的雪打入门道内,乞丐身上也盖了一层浮雪。太极陈心想: 这大概就是那个天天给扫阶的乞儿吧?想起昨夜寒风料峭, 这乞丐露宿无衣,真够他经受的,此时蜷伏不动,莫非冻死 了?太极陈忙走过去。
在往日,这寄宿门道的乞儿起得很早,就有时太极陈出
来过早,这乞儿每听门扇一响,必然慌慌张张的起来,赶紧 收拾了就走,怕人讨厌他。今日却不然,太极陈已然出来, 这乞丐只浑身微微战抖,勉强的抬头,往起一挣,微哼了一 声,又闭上眼了。
太极陈站在乞儿身前,低头注视,心说道:“还好。” 太极陈用脚略略一拨乞丐的腿,就说道:“这么冷的天!我 说,喂,别睡了,你快起来!”
太极陈的意思,恐怕这乞儿冻死在自己的家门。那乞丐 以为是太极陈驱赶他,强睁着迷离的倦眼,抬头看了一看, 将身子一动,胳膊拄地,往上一起,但是肢体已经半僵,竟 挣扎不动,又委顿在那里了。
太极陈道:“不好!”忙回头向门内叫道:“老黄!老 黄!”长工老黄口头答应着,挨了一会,方才出来道:“老 当家的,这大雪你还出去呀?……咦 我说你这要饭的,甚 么时候了,怎么还不走?起来,起来! ”老黄一眼看见了乞 丐,就走到跟前,用脚踢这哑丐,一叠声逐地。当着主人的 面,做出加倍的小心来,厉声说:“你这东西怎么越来越讨 厌 在这里借光^还不说早早起来,闪开这门口,你这是找 打呀! ”
太极陈叱道 “不用多费话!来,快把老张叫出来,把
这人架进去,到门房教他暖和暖和。你不看他都快冻死 了!”
长工老黄把乞丐看了一眼,心想:“他倒走运了! ”怏 快的走过去,道 “我一个人就行。”架起乞丐的胳膊来,
往上就拖。那乞丐挣扎着,借劲坐起来,可是两腿直挺挺 的,好像冻僵了,已不能站立,脸上气色很是难看,老黄不 禁吓了一跳,把恼怒忘了,忙一松手,把乞丐放下,对太极 陈说道:“当家的,你老可斟酌着,这不是闹玩的事!人命 关天,惹出麻烦来,……”
太极陈不悦道:“少说话,多行好,这也是一条性命。 你教我见死不救么? ”俯身过来,把乞丐的脉门略一扪试, 对老黄道:“赶快叫老张去,我救的过来,这个人死不 了。”
老黄不敢多言了,忙把长工老张叫了出来,两个人协 力,把乞丐搭到门房。这老黄心存顾忌,把这乞儿竟放在厨 子的铺上。太极陈跟着进来,吩咐老黄,把乞丐迁到暖炕 上,给盖上被,催着长工,泡来一碗淡姜汤,慢慢的给这乞 丐喝下去,乞丐渐渐的缓醒过来。
太极陈问道:“这个乞丐可就是天天给咱们扫阶的那个 哑叭吧?”老黄道:“就是他。”太极陈细察乞丐的面容, 见他正在少年,面容憔悴,衣服敝污。此时在暖屋盖着厚 被,寒冷已祛,神智渐清,踭开了眼看了看,不禁有两行 热泪从脸上流落下来。太极'陈点头叹息道:“他是又饿又 冷。多亏年青力壮,要不然,这一夜就冻死了。你们看他这 不是缓过来了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怕什么?老 张,你到厨房看看,有剩粥给他热一碗来。”……“甚么, 没有? ”“没有剩粥,就给他赶快煮,听见了没有?你们不 要偷懶,这是救命行好的事!不要叫他多吃,也不要给他吃
硬东西。等他缓过来的时候,把他带上来,我还要问他话。”
老黄插言道:“他是个哑叭!”
太极陈恍然道:“但是哑叭也可以问问。”又叫着老黄 道:“你可耐着点烦,你们也照样能行好,行好不在贫富。 听见了没有?”
说罢,出了房门,太极陈还想到野外做功课去。可是才 走出门口,一想,这些长工最会做眼前活,教他们伺候乞 丐,他们说不出肚里怎么不高兴呢。于是竟转回来,要亲眼 看看长工们救治这个乞丐。
太极陈坐在门房一个铺上。这少年乞丐服下姜汤以后, 精神渐已缓转,眼向太极陈等看了一转,脸上现出来一种不 安的神色。向太极陈额手点头,做出感激的神气,挣扎着要 下地叩谢。太极陈大声说道:“你躺着吧,你不要心里不 安 给你煮粥呢,喝了粥,慢慢的就缓过来了,不要害 怕。”不一刻,长工老张从里面端出粥来,叫那乞丐道 “喂,喝粥!”那乞丐似不肯教长工们喂他,两手颤顫的伸 出来,接着粥碗,一口一口的往下咽。老黄在旁插言道:
“慢着点,别烫了嘴,别吃呛了 ”那乞丐吃了一头热汗, 脸色也转变过来了,口中呵呵的,意思又要挣着下地。
太极陈说道 “你不用忙着下地。”对长工们皱眉说 道 “年青青的落到这步田地,又是个残废人,少衣无食, 这一冬就够他受的! ”转脸来对乞丐说:“你只管躺下,在 这里睡一觉,不要紧的,少时我还有话对你说呢。你放心, 我救了你,我必有一番安排。……老黄,你们不要嫌他脏,
嘩他十?分缓过来的时候,把他带到内宅来见我。”
太极陈直看着乞丐吃完了粥,又躺下了,方才站起来, 回到内宅。
此时狂风大作,雪花乱飞,气候格外显得冷冽。太极陈 用完晨餐,读书消遣。因为这雪太大了,徒弟们除了三弟子 耿永丰外,谁也没来。太极陈闲着没事,想起那个乞丐,把 老黄叫到询问。老黄说:“这个乞丐没有别的病,只是连饿 带冻,才差点死了。这时候好多了,已经能在门房里走动 了。〃太极陈道:“怎么样,我说他死不了不是。”
这个乞丐真是不讨厌,刚刚缓过来,就不肯躺在床上装 动弹不得。自己挣扎下地,向老黄,老张拜谢。又比着手 式,求老张领他进来,叩谢主人。
太极陈遂命老黄把哑叭领了进来。这个哑叭进了门,向 太极陈看了一眼,立即叩拜下去,用手一指户外,又用手指 了指嘴,又指了指心,复又叩头,太极陈叹息了一声道:“起 来,不要叩头。”
那乞丐畏畏缩缩的,立在一旁,把头低下来。
太极陈端详这个哑叭,满面带着渐惶,低头不敢仰视。 又见他上下身衣服非常单薄,虽在暖室,犹有寒意。太椽陈 蔼然问道 “我听说你不是本省人,你家住在那里呢?你是 从小时就要饭,还是新近才流落到这里的?”那乞丐口不能 言,用手一指北方,做了许多手式,表示他家离此很远,家 里没有人了,飘流在异乡。又比划着因为身上无衣,肚里无 食,昨夜大雪,才冻倒不能起来,好象说;若不是太极陈救
他,他就冻死了。太极陈把三弟子耿永丰招乎过来,一同反 复盘问这个乞丐,猜谜似的揣摹乞丐的手式。问了一晌,太 极陈对耿永丰说道:“就像今早,若不是我把他救来,只怕他 也就冻死了。现在严冬未过,来日方长,幸而遇上我这个好 管闲事的人,不幸遇见怕事的人,谁也不愿冒着命案牵连, 来救一个残废乞丐的。我打算给他一条饭路,可惜他又是个 来历不明的残废人,恐怕没人肯用他。我想,还是我把他收 留下,先教他给咱们扫扫地,挑挑水,这却是哑子干得了 的?”
耿永丰答道:“师傅肯收留他,这真是好事。这个人倒 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弟子在街上见过他,确实是讨饭的哑 叭。师傅不是说咱们把式场子里,收拾打扫,擦磨兵刃,这 些不吃力的活,打算雇一个小孩么?还不如就教这个哑叭 干,倒是两全其美。”
太极陈说道:“是的,我也这么想。看他年青可怜,打 算留他过这一冬,给咱们做些琐事,免得他在外面忍饥受冻。 等到来年天暖了,他愿意走时,我就给他点盘费,他也好回 他的家乡,投奔他的亲友。”
师徒正说着,那哑丐恭恭敬敬立在门口,忽然抢上一 步,?扑的跪下来,口中呵呵的,连连叩头不已。
太极陈道 “你可愿意在这里么?我们的话你都听明白
了么? ”哑丐张了嘴,忽又低下头来,复向太极陈下拜,那 个意思分明是求之不得的。
太极陈知道哑丐愿意,因为他不能说话,就不再多说。
遂命人取了一套棉衣,又取了两三串钱,教老黄领他到城里 洗澡,给他换上新棉衣,买了鞋袜。等到老黄领着这哑丐回 来的时候,“人是衣服马是鞍”,这个哑丐几乎另换了一个 人一样。先见了太极陈,谢过了。太极陈把哑丐逐日应作的 活计交派下来,是打扫院子,挑水,收拾把式场子。另嘱咐 老黄:“他现在饥寒劳碌,体气大亏,你们先不要教他做累 活。挑水的事眼下不要交给他,赶明天先教他收拾把式场子 好了。打扫院子,扫地扫雪,这也看着来,别把他累坏了, 救人反倒害了人了。”
老黄应命,先把哑丐领到把式场中,教他看了看把式场 中的情形,告诉他怎么收拾。这哑丐从此幸免饥寒,在陈宅 作了哑仆了。
哑丐在陈宅将息了几天,得到饱食暖衣,精神气力大渐 恢复。在门房中寄住,非常的老实勤恳,一点也不讨厌。老 黄们应该做的活,他都抢着做。虽然一样的都是雇工,可是 哑丐自视歉然,仿佛是奴中奴一样,给老黄们打下手,很听 话,很卑逊。老黄们也都欢喜他,大声的对他说话哑 叭,扫地来!” “哑叭,拿开壶来!”虽然不能声叫声应, 可是每呼必至。陈宅上下都可怜他,说他安分守己。老黄是 直性人,投了他的脾气,他格外会体恤人,便又对主人说: “老当家的,哑叭还没有盖的呢。是我把一床褥子借给他 盖,他只是不肯,瞧着怪疼人的。”太极陈道:“他这个人 倒很知好歹 ”吩咐家人,把旧被给了哑叭一床,另给他几 吊钱,叫老黄给哑叭买一床褥予_
连日大风雪,把式场中漫成了银田,太极胨和他的门徒 多日未得下场子。一日雪住天晴,老黄们奉命打扫把式场, 全家的长工短工一齐动手。老黄领着哑叭,一同扫雪抬雪, 太极陈的门徒们也来帮忙。太极陈对弟子讲说这个哑丐的来 由,并且说:“把式场本该有一个人经管,不过长工们太耝 心,他们也忙着别的事,我也不愿意教他们进场子来。这个 哑叭倒可以放心支使他,你们该着分派他收拾的,就只管支 使他。像刨沙土,擦兵刃,不拘什么活,只要是场子里的 事,估量他做得出来的,都可以交给他。他是个残废人,哑 叭,你们在他身上要存点侧隐心。这个哑91倒不像个要饭 的,一点懒惰习气也没有。”遂将风雪中救收哑丐的话,对 众说了一遍。太极陈捻着胡须,一半也是心里高兴,以为作 了一件好事。
众弟子听着老师的话,都注目打量这个哑叭。见他虽然 流落到乞丐队里,可是骨格体貌并不见得猥琐,只不过身材 瘦小,面色枯黄些。方子寿(自从遭事后,感激恩师,这些 日子总在老师家里盘桓,)看了这哑叭一眼,这哑叭只顾低 着头扫雪,扫满一抬筐,赶紧的就往外抬。於是收拾了好久 的工夫,把场子的雪扫除净尽。太极陈便下场子,与徒弟们 练起拳来。哑叭往不碍事的地方一站,收拾收拾这个,归着 归着那个,人虽有残疾,眼力是很有的。
太极陈师徒数人练了一场,一回头看见哑叭,太极陈过 来说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哑叭努了努嘴,挤了挤眼,似乎没有听明白。太极陈大
声说道:“你出去吧,没你的事了。方哑叭点点头,这才转 身慢慢退去。
太极陈下场练武的时候,一向不许任何人旁观偷窥的, 哑叭虽然是哑叭,可是收拾完场子之后,太极陈还是照例把 他打发出去。
哑叭并不偷懒,不收拾把式场子了,就忙着扫场院,清 除庭阶。太极陈看他年青体弱,不教他挑水,他却抢着帮别 个长工的忙。小矮个儿,挑着一对大水桶,颇为吃力。
过了些日子,哑叭在陈宅越发熟悉了。起初哑叭只敢做 外面的活,后来就穿宅入户,太极陈住的静室,他也进去收 拾。太极陈性好雅洁,常嫌长工们粗鲁肮脏,只知打扫明 面。这哑叭虽是出身卑贱,却也似有洁癖。太极陈的静室经 他扫除,就是墙隅桌后,书架底下,以及棚顶窗棂,角角落 落的浮尘积土,他都很细心的扫的扫 擦的擦。凡是他收拾 的屋子,真是纤尘不存。有时收拾桌面,归着笔砚,也井井 有条。太极陈见了,很是喜欢,对三弟子耿永丰说:“这个 哑叭出身恐怕不低,你看他很爱干净呢。”耿永丰道:“他 收拾桌面上的摆设,也搁的很是地方。”
哑叭这时正在打扫客堂,太极陈便道:“从来十哑九 聋,他的耳音还不算太坏。你们呼唤他,声眘稍大点,他还能 听得见。”这大概不是先天的残废,恐怕是小时候因病落的 残疾 ”耿永丰看着哑叭的背影,对老师说:“老师说的不 错。……哑叭! ”哑叭照旧俯着腰做活。耿永丰提髙了声调 叫道:“喂,哑叭 ”哑叭直起腰来,回头看着陈耿二人,
双手垂下来,静听吩咐。
太极陈道 “是不是?他并不聋吧。我说,喂,你是从 小就哑的么? ”哑叭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不是胎里 哑。太极陈道,“看你的样子很聪明的,你自己的姓名,你 可会写么?”
哑叭怔了一怔,好像不解其意。太极陈一指笔砚道,“你 会写字么? ”哑叭摇头。耿永丰道:“哑叭那会知书识字?” 太极陈道:“不然。凡是哑叭,十九就会写他自己的姓名岁 数,有的还能写他的家乡住处呢。”
太极陈把纸笔放在桌上,叫过哑叭来道:“喂,哑叭, 你会写字么?你会写的话,把你的名字写出来,往后好叫
这哑叭望着纸笔,迟疑了一会,看了看太极陈,又看了 看耿永丰。耿永丰当是他没有明白老师的意思,遂又大声说 了一遍。这哑叭嘴动了动,走过来,祜起了笔,象拿小杠子 似的,满把握着,抖抖的写了一个“路”字。耿永丰见所未 见,看着很稀罕的说道,“你是姓路?”哑叭点了点头。耿 永丰对老师说道:“师傅,弟子倒真没见过哑叭写字。”太 极陈笑道,“还有的是,你们年青,没看见过罢了。”耿永丰 遂又大声说道:“哑叭,你叫什么名字?你再写出来。”哑 叭看了看耿永丰,遂又写了一个“四”字。耿永丰道:“你 叫路四? ”哑叭点点头,放下笔,又要拾扫帚。耿永丰道: “你别忙,你多大岁数了。”哑叭写道:“二十五。”又 问》“你是那里人? ”这回哑叭却写不出来了,拈着笔,复
又一指北方。 '
自此,哑丐就在太极陈门下,做了个“短工”。虽然问 出他的名字来,叫做路四,可是大家还是管他叫哑叭。哑叭 做事很勤苦,似乎深感陈老师救命之恩。派给他做的活,头 一样就是收拾把式场,这就只嘱咐了一次,他便按时做起 来。做得很得法,场中用的兵器,不用人说,隔两三天,就擦 拭一回,擦得溜光铮亮,一点也不生锈。其次是打扫庭院, 哑叭似有洁癖,收拾得极其干净。再其次是挑水,这个哑叭 矮矮的小个儿,挑着两大桶水,走起来乱晃,好像这种负苦 的事,他从没做过似的。他的肩膀也似乎怕扁担磨,他用双 手托着扁担挑水。老黄们都笑他,说哑叭干什么都行,就是 不会挑水。但是老黄老张们很懒,私下里叫哑叭挑水,哑叭 就挑。一日被太极陈看见了,见他被两个大桶摇晃得几乎迈 不开步,便叫道1 “哑叭,你不会挑,不要挑了。”又告诉
老黄:“哑叭受尽饥寒劳碌,身上没劲,你不要把累活交给 他。我上回不是告诉你们了,专教他打扫院子屋子吗?”
教哑叭打扫屋子,乃是救了他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以 前,总因为他是个流浪的人,当家人不敢过於大意。哑叭也 很小心,不叫他,他是不敢进屋的。但是半个月以后,已看 出哑叭的为人来,确乎是当得起“老实可靠”四字。於是穿 宅入院,以致於打扫太极陈的静室和前院客厅,都交给哑叭 了。可是他应办的要紧的活,还是收拾把式场子/
太极陈的练武场子,乃是宅内的一个跨院,不练武就锁 上门。钥匙本由老黄管着,如今就交给哑叭了 哑叭这个人
实在值得可怜,不止於太极陈,连那一班弟子,以及下人 们,都很怜悯他。做活的时候,他做活 闲着的时候,他就 在门房屋角一待。见了人,口不能言,就满脸陪笑的站起 来,仿佛自入陈宅,已登天堂,非常的知足趁愿。这情形看 在太极陈眼里,心上很觉慰快,自以为做了一件善举,救了 一条人命。
太极陈每晨到野外迎晖散步,作吐纳日课,回来便率门 弟子下场子习武。
当太极陈指授拳技之时,照例不许外人旁观,就是家中人 也不许进入。哑叭刚来时,自然不晓得这些规矩,有时候还 在武场逗留。但是每逢师徒齐集武场时,太极陈就把闲人遣 出,哑叭自然不在例外。哑叭也很知趣,每到太极陈下场子 教招时,不再等着太极陈师徒发话,便悄悄退出把式场。将 跨院门一带,到前边忙着做别的事去了。至於太极陈这些门 徒们随便演习拳技时,也许一个人下场子独练,也许两个人 对招,那时候或早或晚,就不一定了,所以也就不禁人出入。
一晃度过了残冬,到了春暖的时候,太极陈把哑叭叫 来,问道现在天暖了,你在这里整整四个月。你虽然没要 工钱,可是我也一样的给你。你现在想回老家么?你要回 家,我可以把工钱算给你,另外我还给你十两银子作盘川。 这是使不了的,你到家还可以剩下几两,拿着这钱,投奔亲 友,你也可以做个小生意,比如摆个小摊,卖个糖儿豆 儿。……”
那哑叭一听这话,脸上很着急。比手划脚的做了许多手
式,立刻又跪在太极陈的面前,那意思是说,“我不回家, 家里没有人了,情愿白吃饭,给恩人做活。”
太极陈看了,面对三弟子耿永丰道,“你看他,还不愿 意走呢。”
耿永丰陪笑道:“本来师傅救了他一命,他是感激你老,
愿意在宅里效劳。”
太极陈笑道 “他倒有良心。喂,路四,我问问你, 你是不愿意回家么? ”哑叭点点头。又问,“你愿意长久 在我这里负苦么?”哑叭又点点头。太极陈又道:“不给你 工钱,你也愿意么? ”哑叭指指嘴,做了个手势 “管他
饭,他就很知足了3 ”耿永丰在旁说道:“哑叭很有良 心 ”
太极陈道:“那么我就留下你,我这里倒是用得着你。不 过,你虽然不要工钱,可是穿个鞋啦,袜子啦,剃个头,洗 洗澡,总得用几个零钱,我不能白支使人。这么办吧,我一 年就给你十串钱,给你做零花。穿衣服你倒不用发愁,我自 然按时按节,给你整套的单棉衣裳。……”
说到这里,哑丐睑上殊露喜色,口中呵呵不已。耿永丰 道:“哑叭,老当家的话你都听明白了么?你要晓得,这是 我们老师恩典你。你一个残废人,上那里挣十串钱去。你知 道老黄么?他一年才挣十五串钱,还是宅里的旧人。快谢谢 老当家的吧! ”哑叭赶忙跪下来,叩了个头。
自此,哑叭就在太极陈门下,做了“长工”。
?叭路四在陈宅,一晃数年。太极陈待承哑叭,和别的 1。4
长工不同,很有怜悯他,扶救他的意思。哑叭年纪青,身量 小,太极陈仿怫把他当做一个残废小孩看待,许多累栝仍然 不教哑叭做。太极陈独居静室,一切服侍,都是老黄们这些 个长工,宅中女仆,他是不教近前的。而老黄老张之流,正 是活活的一个村仆,眼色上差多了。哑叭却很聪明,又很老 实。自在陈宅做了内活之后,不久便已摸透太极陈的脾性, 和他日常起居的习惯,虽然不能说话,却渐渐脤侍得熨贴如 意。哑叭在太极陈面前,成了贴身服侍的人了。老黄老张之 流都生著嘴,免不了饶舌多话,而哑叭却只低头服侍,一言 不发。哑叭虽不会说话,却会哄小孩,太极陈的孙儿们又常 教哑叭照顾。小孩子们专爱跟哑叭一块玩,听他那呵呵的傻 笑,跑跑,闹闹,玩起来像小孩一样,做起活来又很勤奋, 在陈宅当然颇受上下人喜爱了。
这一年夏末秋初,怀庆府一带疫疠流行,农村死亡枕 籍,这本是当然的。乡下人最怕传染病,求医既难,又舍不 得钱,大抵一有病,便不求医而求巫,烧香许愿,喝香灰, 吃偏方,结果,葬送许多性命。更不懂得隔离预防,常常一 个村庄,东邻病,西邻就逃不开。每每一闹时疫,一个村庄 竟会抬出许多口棺材。这时,陈家沟子这地方竟也被瘟神所 袭。太极陈家人口很多,竟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是一个徒 弟,两个长工。
太极陈素不信医巫,到这时也不敢忽视,极力的给救 治,侥幸没出大错,病人都慢慢好了。太极陈是精於武 术,兼擅内功的人,自然调摄身心,较比旁人强胜得多。虽
当大疫之年,依然康强非常,很觉自慰。却不料就在忙着给 徒弟长工治疗瘟病时,他已经潜被传染上,只不过仗着他内 功好,抗力强,当时没有显出病形来。直到八月节后,天时 失序,本该凉爽了,可是依然燥热,只在晚间戌亥之交,才 稍有凉意。太极陈静室里的纱窗依然未换,虽到夜晚,依旧 开着
太极陈这天做完功夫,调息过了,便在静室看书消 遣。却是天气闷热,太极陈有些不耐。直到晚上,月亮出 来,余热犹存。太极陈在庭院中设竹床藤几,饮茶赏月,直 过二更,方才归寝。斜月照窗,清辉入目,这才觉得精神清 爽,沈沈的睡去了。到四更以后,天气骤变,淸风朗月,一 转而为骤雨狂风。太极陈蓦地惊醒,把火种摸到手中,很费 了一回事,将火打着。点上灯一看,这暴雨随风直打入纱窗 之内,把窗前案上许多书卷都淋湿了。太极陈忙起来收拾, 被凉风一吹,不觉打了个寒噤。太极陈想找件夹祆穿,偏偏 的一件小夹袄挂在窗前板壁上,也被雨淋了。太极陈遂拖着 鞋,披着件大衫,开了屋门,把支着的窗扇放下来。这时候 雨势正猛,满身上淋了好些雨水。
有许多日子没有下雨了,太极陈屋中没有雨伞雨具。回 转屋来,用手巾把头上的雨水拭净,湿衣也脱了。到了这 时,渐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太极陈便想上床,盖上棉被暖一 暖。忽又一想,前几天新收的粮食,还在后院堆着,只怕他 们忘了盖席子,必被雨淋坏了。太极陈是当家人,立刻的又 把湿长衫穿上,拿一块布巾蒙上头,开门重复出来,到后院 一看。果然新收棉花、粮食,全被雨打了,他们并没有用芦 席盖严。太极陈忙唤家中人起来,把长工们也叫起来。督促 家人,把这怕雨之物,该搬的搬,该盖的盖,一阵乱抢。正 赶上雨下得很大,势如倾盆的倒起来。众人只顾忙乱,可就 忘了太极陈穿的衣服最少,教雨浇的工夫最久了。
后来还是太极陈的儿妇看见了,忙说:“爷爷,你老没 打伞,也没穿雨衣呀! ”赶紧的将一把雨伞递给太极陈。太 极陈打着伞,提着灯,到前院后院,都寻看了一遍。眼看家 人把院中各物都遮盖好了,方才回屋。这时候已到五更天 了,却是阴沉得很,雨还是一个劲的下。
太极陈家中人说:“老当家的教雨激着了。”张罗着要 给老当家的砸绿豆汁,又要找发汗药。太极陈自恃体健,说 道:“不要紧。”只换了干衣服,吩咐家人道:“我这时 只觉有点冷,你们给我弄碗姜汤好了。”遂拉过被盖上,打 算睡一觉,回头再用一会功夫,把丹田之气提起来,也就可 以好了。叫家人不要惊动他,上了床,盖好被,就睡着了。 却是只睡到将近午时,还是迷迷忽忽的,觉着发倦。家人们 都耽了心,以为老当家上了年纪了,打算请医生去,太极陈 还是不以为意。他精於拳技,复谙内功,多少年来不知病痛 为何物。就是被雨激着,受点寒,自己调息运气一回,便可 将风邪驱去。因对家人说:“你们不要乱,这很不要紧。”
但是,大凡体质健强的人,是轻易不害病的,等到一旦 真有了病,就一定很沉重。当日太极陈一觉醒来,已到傍 瞵,自己下了床,打算照平时的日课,练一练气功。却不想
稍一运动,顿觉气浮心摇,连呼吸全调停不好,而且口干舌 燥,鼻息闷塞,浑身觉得隐隐的酸疼起来。勉强的练了几个 式子,只是不耐烦,回转来,竟自躺在躺椅上,吩咐仆人泡 茶。连喝了两壶茶,还觉口渴,这是太极陈从来没有的现 象。家人们忙给买来一些鲜果,太极陈连吃了几个梨子,方 觉得好些,又躺在床上了。
太极陈的病势眼见来得不轻,到第二天,数十年如一日 的晨课,竟不得已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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